新店开业那天,几个老革命又聚在了一起,於知行自觉当起了东道主,其实范师傅更应该坐这个位置,无奈於知行脸皮厚,范师傅身体有些不适,精力不济,已经由不得他主持大局了。
但那天师父还是喝了很多酒,他也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可以跟老朋友打打嘴炮,又看到几个徒弟的事业蒸蒸日上,再有仲青把师门的名声发扬光大,没有什么堵气的地方,状态尤其好。
第二天一早,师父没有醒过来。
仲青是第一个发现的,事实上,自从塔多大师对他说了那番话之后,他就一直留了个心,对这种重大事件的前后时间,他都隐隐有些不安。开业庆典结束之后,他让龚勇和吴俊良两个把师父送到家,安顿好才离开。一大早,他又打电话过去,电话一直没接,直到提示音完全结束。
仲青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再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听。他立刻给小区的门卫打了电话,让他们马上去看看,他这就赶过来。路上就接到保安的电话,说人不行了,已经叫了救护车送到了一医院,让他赶紧过去。
仲青心慌得连刹车都踩不住,顾韬晦安慰着他:“你不要分心,实在脚软的话,让我来控制身体。”
仲青这才定了定神,勉强把车开到了医院。
到了急诊室,就有医生在问谁是病人的家属,仲青赶紧上前说“我是”,医生看了他一眼,说:“心梗,病人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请节哀!”
仲青脚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顺势就蹲了下去,眼泪叭嗒叭嗒地就掉了下来。
顾韬晦这个时候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他不断地对仲青说:“没关系,你师父是高高兴兴离开这个世界的,没有受任何痛苦,这是死亡的最高境界了。每个人都要走到这一步,不用太看重生命的结束。赶紧处理师父的后事要紧,不要让师父走得凄凉。”
仲青想骂他,但人家说得也没错,只是让他不要伤心,他不能不讲道理。
但心里实在憋屈得很,很想大喊大叫一番。顾韬晦完全能够感受到他的情绪,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还是只有等时间来让情绪缓解。他现在只有不断地给仲青发信息,让他的注意力被分解开。
他说:“你给卫曦打电话,让她马上过来。还有大师兄和几个师兄都过来。今天一心楼和顾氏宫廷菜都暂停一天营业,现在还是早上,早点把告示贴出去。”
又说:“师父的两个儿子还要马上通知,至少要等他们到了才能火化遗体。”
仲青几乎没有思考能力,就按照顾韬晦晦提示戳一下动一下,跟个傀儡一样。办完一件事情的空档就杵在那里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从顾韬晦的感知来看,仲青现在都没有完整的信息流出现在脑海里,一团浆糊。
直到看见卫曦出现,顾韬晦才暗自松了口气。就见到仲青可怜巴巴地把卫曦拉着,眼泪跟自来水龙头一样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卫曦嘴里一边说:“好了,好了,没什么,我在呢!”一边也忍不住眼泪就滴下来。但她理智尚存,知道现在自己不能倒,还不是哭的时候,赶紧就问接下来要做什么,仲青也不知道,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把个卫曦看得心里汪成太平洋。
卫曦就去问医生,医生比较有经验,告诉她要做什么要做什么,联系殡仪馆,叫人来拉尸体,现在人还停在太平间。殡仪馆那边有全套的丧葬流程,到时候他们来的人会跟你们接洽。医生看卫曦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以为她什么也不懂,还补充说道:“如果你们不缺钱,那就直接让殡仪馆的人安排,如果你们想节约一点,也可以自己联系中介,货比三家,现在有丧葬服务一条龙,可以把墓地都给你选好。”
卫曦说:“这些都不用考虑,谢谢医生,医院费用结没结?”
医生说:“医院的费用刚才那个小伙子已经交完了,但你们还要去开死亡证明书,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要用到这个。”
卫曦问了开死亡证明的地方,就拉着仲青去办这件事。
几个师兄急匆匆都来了,於知行和冯世琳也到了。於知行脸色凝重,昨天的酒意还没有完全散去,眼周还有些浮肿,只是默默地打量了仲青一眼,问道:“你师父现在在哪儿?”
卫曦说:“在太平间,等殡仪馆的人过来拉。”
冯世琳就攥着仲青的胳膊,仿佛用劲来安慰自己的儿子,仲青这时候已经缓过来了,他默默地拍了拍冯世琳的手背,给了她一个“我没事”的眼神。
整个上午,仲青都在发呆,顾韬晦完全没有想到仲青是这么脆弱的一个人,之前还对他另眼相看,觉得他越来越具有领导气质,可以干出一番大事来。但没想到自己的感觉都是假象,一出事,立即现出原形。如果顾韬晦能摇头,估计会摇成一个电风扇。
卫曦则完全能够体会仲青的心情,他知道仲青虽然是在一个大家庭长大,却基本上没有感觉到父母的疼爱,父亲不会,母亲则子女太多,分到他头上的,可以忽略不计。好在他成长的关键时期遇到了师父,说师父是他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也就是说,当仲青想要向外界输出爱的时候,只有一个师父是值得的。
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想明白,他早就把师父当成了自己精神上的父亲角色。
於知行如果知道了仲青的想法,不知道会不会酸成泡菜坛子?
仲青其实一直在絮絮叨叨跟顾韬晦说话,他说:“我也知道师父这样离开是最好的结局,没有遭罪,临死前还喝了最好的一台酒,又看到了我们的宫廷菜馆开业,人生也圆满了。他完全称得上含笑九泉,好好的福气。但是,我还是想哭,他是他,我是我,他走得潇洒,我就显得特别孤苦伶仃。这话都不敢说出来,我自己还有亲妈亲爸,他们还活得好好的,我去哭我师父,是不是对他们不孝敬?”
顾韬晦努力地设身处地体会仲青的心情,他是能够共情的,因为他也有一个师父,师父也有如他的再生父母,当年他暗下决心是要把师父养老送终的,还要让自己的子孙世世代代地祭祀。他跟仲青的唯一区别就是,他一开始就是个孤儿,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师父可以孝敬。
仲青又说:“师父这辈子也挺可怜的,师娘好像对他很客气,不像两口子,长辈的感情,我也不好瞎猜,但卫曦说过,师娘对她说她对不起师父,让卫曦帮她孝敬师父。卫曦也没怎么孝敬,她自己一头萝卜一头蒜的,也没有多少心思。我呢,老是觉得还有大把时间,这些事都可以以后慢慢做。我以为,把这个企业做大做强,师兄们不差钱花就是对师父最大的报答,现在才知道,最大的报答就是让他一直陪着我,活下去。”
“我在想,可能我爸死了,我也没有这么失魂落魄,虽然我也尊敬他,但心里想着那一天,理智还是占上风。不像师父,其实我有预感,塔多大师提过,我也相信,但其实一直没当回事,不敢去细想。现在知道了,我其实一直希望这事儿不要发生,最好一辈子都不发生,我走在他的前面,用不着这么痛苦。对的,就是痛苦的滋味,我觉得这种痛比肉体的痛强上一万倍。就是像心被剜出来的那种痛法,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感觉得到我的这种痛吗?”
顾韬晦说:“感觉不到,但能想象,要不,我们去识海看看?”
仲青说:“没心情,我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练什么屁功,升什么屁级,老子要罢工!”
仲青说着说着情绪就激昂起来,脸皮发烫,面色潮红,就像情动了一样。
师父的两个儿子范进学和范进康都是晚上的飞机,到锦沙的时候,灵堂已经设好了,他们说先回家整理一下父亲的遗物,再过来给父亲守夜。
师父离开得比较突然,仲青就没有回过师父的家,现在他的两个儿子要去整理遗物,仲青也没有立场阻拦,等他们去看吧,反正仲青一身清白,也不计较财物,他已经失去了整个精神世界,就不再介意多失去一些物质财富。
原来师父留有遗嘱,在公证处,他给两个儿子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对财产的处理,遗嘱放在了锦沙市公证处,他们可以去查阅。
师父在给两个儿子的遗言中提到了他们真正的父亲,并说他们如果想去认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没有关系,只是那人先于他的母亲就已经去世了。他们可以认祖归根,但也可以留在范氏家族,这些他们可以自由选择。并说这也是他们母亲的意思。
两个儿子跟父亲并不特别亲近,不知道原因,他们也曾经想过给父亲养老的问题,肯定会把父亲接过去跟自己同住,但现在条件不允许,所以养老问题也一直没有主动提。没想到再也没有机会提了。
两个儿子均有些唏嘘感慨,但也有些如释重负,思念和愧疚的心态同时并存,非常矛盾。晚上守夜的时候就挽着仲青说话,仲青实在跟他们没有什么话说,但出于礼貌仍然事无巨细地回答着。
范进学问:“我父亲跟你们提过他遗产的分配吗?”
仲青摇头道:“没有,他有什么遗产?”
范进学说:“有一套房子,还有一些存款,这些给我和进康,还有餐厅的股权,这些留给你们。”
他并没有说“你们”包括哪些人,仲青也没有问,只是点点头。
范进学又问:“方便告诉我们餐厅的股权值多少钱吗?我只是好奇,并不是想要。”
仲青茫然地摇头,说:“没有算过,我们不是正规的股份制公司,也没有规范的财务制度,就只是账上的现金,具体多少我明天才能答复你。但因为刚投了新店,账上的钱应该不多,还欠着银行的贷款,也许资产是负数。”
范进学点点头,说:“这是我爸的意思,我们肯定尊重老人家的决定,不会质疑他对自己财产的分配。”
于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好长时间后,范进康才说话,打破了寂静:“我爸,有没有跟你提过我们兄弟两个的身世?”
仲青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有点奇怪,的确不知道,于是摇摇头。
范进学想来明白了自己弟弟的意思,于是嗫嚅着说:“我们兄弟,都不是父亲亲生的。”似乎这样,就减轻了他们心中的一丝负疚。
仲青哦了一声,并没有多想。顾韬晦私底下补刀道:“原来如此,这样看就符合逻辑了。”
范进学没话找话地说:“我们很感谢你对我父亲的照顾,他对你比对我们还要好。当然,我并没有抱怨他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想跟我母亲葬在一起,已经买好了墓地,我想,我们为人子,应该遵照他们的遗愿行事。”
仲青干巴巴地说:“好的,火化之后就安葬吗?”
范进学和范进康同时点头,范进学说:“我们请假的时间不多,最好尽快把这边的事情了结。还有些遗产处理,只有等寒假回来再说了。我和进康都在学校教书,每年两个假期算是福利。”
仲青忍不住问道:“那你们要吃丧伙饭吗?”
范进学问:“是什么时间?”
仲青说:“就是火化当天,锦沙风俗,天不亮就要上山安葬,中午吃顿饭,然后就结束。”
范进学说:“那可以,我们结束之后再走。”
仲青于是不再说话,继续看着灵堂中央师父的遗像发呆。照片中的师父还是满头黑发,一双笑眼盯着仲青看,仿佛在跟他开着玩笑:“你小子,干脆做我的小儿子吧,我那两个儿子,一个都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