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火化那天,开了个小型的追悼会,来的人不多,他的两个儿子,几个徒弟,文向武,罗珠,与他同辈的都没有来,太早了。
仲青致的悼词,但他没打草稿,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师父,你是笑着走的,我们来送你,我们也不哭。你到了那个世界,一定还是要过得开心,等着我们,我们这些徒弟以后都会一个个地来见你,还是继续做你的徒弟,不管在哪个世界。”
在场的所有徒弟,都跪下来给师父磕了三个头。罗珠给师父念了一段经文,让他在路上走得温暖。
师父的身体送进焚化炉之后,仲青问顾韬晦:“我师父会投胎吧?”
顾韬晦说:“应该会吧,我现在相信轮回了,毕竟我自己也是灵魂和肉体脱开了的。”
仲青说:“我不想师父投胎,我想他一直等着我,无论是哪种状态,我只是不想他变成另外一个人,过着另外一种不相干的生活。”
顾韬晦说:“我觉得你师父听得见你的想法,也许他真的会等着你。”
仲青说:“老天爷让我们两个灵魂合在一起,又给了机会让我们灵魂升级,也许有一天,我的灵魂可以去到幽冥世界,那我一定要找到我师父的灵魂。”
顾韬晦说:“也许吧,一切皆有可能!”
拿到了师父的骨灰,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盒子里,骨灰盒是范进学捧着的,仲青捧着师父的遗像,而范进康,则捧着师娘的骨灰盒。那骨灰盒一直放在师父的卧室陪着他,直到今天,两人合葬。
一行人上了丧葬公司准备的中巴车,开到了本市的一处墓园,仲青他们相中了一块双穴墓地,把师父和师娘的骨灰盒都放进了穴里,然后洒上泥土,竖了墓碑,墓碑上留的名字是范进学和范进康,显得有点冷清。
午餐定在了一心楼,追悼会的人少,丧伙饭的人却很多。原来烹饪学校的很多同事都来了,还有餐饮协会的一些人,以及师父待过的所有单位的熟人朋友。
当年跟着刘文兵留在香如故饭店的三、四、五师兄都送了礼钱过来,而且也在师父的灵前磕了头,仲青也就原谅了他们,让他们在丧礼之后过来吃饭。但刘文兵不行,刘文兵的礼钱被他扔了出去,也没让他进灵堂。
最后这顿饭,也是几个徒弟每人做道菜,仲青还是做的霸王别姬,跟当年的师娘那顿饭一模一样,也算有始有终。
仲青做这道菜的时候,想起了师娘,不禁有些发愣,时间过得好快啊,感觉这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卫曦不时地跑到厨房来看仲青,问他:“你没事吧?昨天通宵没睡,现在又玩刀,不要不小心把手指割掉一截。”
仲青笑道:“去去去,我精神着呢。你再影响我,真的会割到手指了啊。”
来的嘉宾个个脸上都笑嘻嘻的,仿佛不是参加丧礼,而是生日聚会。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着聊天,说的无非是城郊哪里新出了一处好玩的地界,最近又在流行什么新的吃法,还有谁谁炒股亏了十几万要去跳楼。
卫曦抱了於世安来的,小家伙不怯场,睁着双大眼睛到处看,灵活得很。认识的人都上去逗一会他,他特别爱抓女生的头发,只要谁抱了他,他就抓住头发使劲地扯。劲也不大,扯得也不痛,但平白就增添了很多乐趣。
只有范进学范进康两兄弟跟周边的人格格不入,没人认识他们,他们也无意去结识这些以后注定不会来往的人,就孤独地坐在一处偏僻的地方聊天。也不是这个地方偏僻,而是只要他们两兄弟坐在那里,那里就自动成为了偏僻之地。
就算於知行这样认识他们的人,也只是上前问了两句他们的近况就没话聊了,自己是长辈,没有讨好晚辈的道理,所以他不想聊扭头就走了。
还是卫曦看他们被孤立,才上去凑合着说两句话。
但范进学被於世安吸引住了,难得露出笑意,逗弄了几下,摸出一百块钱青蛙皮来,说第一次见侄子,也没有准备什么东西,就给个红包吧。
卫曦也不客气,就让於世安接了过来,说:“谢谢伯伯!”於世安就舞着百元大钞啊啊了两声,不知道是在表达谢意还是在表达嫌弃。
开席了,仲青说了两句开场白,率领众师兄干了一杯,以表谢意,然后大家就开吃。
餐饮协会的会长也来了,仲青去敬酒的时候,他拉着仲青偷偷说了两句:“你师父是餐饮协会的理事,这个位置现在空了出来,我的意思是由你顶上,子承父业嘛。何况你现在的知名度也够,又开了一家标杆性的餐馆,名气、话题、师承都有。你看过两天协会开会的时候,你过来一起,我就把你的名字补进去,你也跟其他理事见个面,以后就名正言顺了。”
仲青低头感谢,又敬了会长一杯酒,没拒绝也没接受,而是说:“谢谢会长!我是我师父最小的弟子,上面还有师兄,这事我要征求师兄们的同意,还有,看是不是让大师兄去当这个理事。”
会长眼一瞪:“你当我是送人情的吗?是因为你名气够响亮,补进去才不会有异议,但凡你没有拿厨王大赛的冠军,我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仲青就点头,说:“那也要跟我的师兄们打个招呼,谢谢会长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以后你老有什么事,直接招呼就行了,我们一定办到。”
会长这才满意地喝了一口酒,算是续上了缘分。
顾韬晦说道:“这是官方给你签字盖章了啊,也算是你师父的人脉还没有断,没有人走茶凉,如果你没这个能力,过段时间,你师父就真的消失了。”
仲青叹道:“所以世态炎凉,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成为这种现象的建造者。”
顾韬晦说:“你师父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放心地离开。我总觉得,是你师父自动放弃了活下去的动力,结束了痛苦而又欣慰的一生。”
仲青点点头,不再交流,继续每张桌子敬酒。
师父的面容,就在这觥筹交错中,渐渐变淡。
现场音响里,也没有再放哀乐,而是一些流行歌曲。其中有一首歌响起来时,是蔡幸娟轻柔婉转的声音:“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春花最爱向风中摇摆,黄沙偏要将痴和怨掩埋。”仲青安静地听着,泪水盈满了眼眶。
刘成德也得知了师父去世的消息,但他要陪禺猜爵士,只是送了礼,人没过来,仲青也不介意,他现在已经远离了这个圈子,能够保持住跟自己的感情,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能要求太多。
禺猜爵士在锦沙的这段时间,刘成德带他看了好几处地方。有他自己的超越夜总会,有他新拿到的外东琉璃河旁的那块地,还有他的私彩业,令禺猜爵士很是满意,对他的实力有了更高的评估。
黄鹂亲自出面陪侍爵士,因为禺猜向刘成德提及过自己更喜欢风韵十足的成熟女人,他没有幼齿爱好,于是刘成德把这一要求传递给了黄鹂。
黄鹂为了保险,还带了两个风格迥异的小姐随行,一起进入包间,但禺猜在看到她之后,目光再也没有移开,她的心就定了下来,随后就一心一意地哄好禺猜。
好在禺猜爵士是懂汉语的,虽然不精通,但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黄鹂熟练地把胸脯靠近男人的身体,她知道,只要是正常的男人,没有谁会在她的靠胸大法中维持得出体面。
黄鹂娇笑说:“爵士好帅,我敬爵士一杯,唉呀不行,我都有点害羞了。”说着还故意用一只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半边脸,一副娇羞的模样。
禺猜欢场老手,虽知对方有作戏的成分,但五官和气质又的确是自己的菜,所以也很配合地挑逗着对方:“黄鹂小姐这么漂亮,光是这张脸就值得让我喝光一瓶酒,怎么可能让你先干一杯呢?要干也是一起干。”说着举着手里的酒杯,在黄鹂的脸上缓慢地拂了过去,然后绕过她的手臂,成为了喝交杯酒的情形。黄鹂心领神会,马上顺着爵士的手势一口喝干,爵士也紧盯着她的双眼把酒喝下去,这时候黄鹂真的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心想:“这狗日的老外,好厉害,老娘千年的道行,都差点栽在他手上。”
爵士说:“想不想跟我去泰国,像你这样的美女,在曼谷会有很多人追捧的。”
黄鹂心说:“让我去跟人妖竞争吗?”但表面上还是很配合:“爵士看得起,不一定别的人就喜欢这款。我有自知之明,还是在辉哥手底下做事更踏实。”
爵士饶有兴趣:“你对辉哥倒还死心塌地,那以后你要想跳槽,不妨跟我联系。”
黄鹂把爵士给的名片塞进了乳沟中,名片就消失在了褶皱中,爵士夸张地睁大眼睛,说:“哇哦,pose机。”
见惯大风大浪的爵士也会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只是这船翻得如此心甘情愿,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当刘成德跟禺猜爵士提到正儿八经的生意之时,禺猜爵士私下里早已认定了刘成德。
刘成德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根雪茄,然后看向禺猜爵士,说:“锦沙之行,爵士可还满意?”
禺猜爵士也恢复了他公事公办的神态,说:“很满意,见识到了辉哥的实力,还有锦沙这个广阔的市场,我看,在现在的量后面加两个零,都不在话下。”
刘成德点点头,说:“如果给我们一家做,我倒是可以给你承诺这个数字,就不知道爵士的意思是?”
禺猜爵士淡淡地笑了:“辉哥想吃下整个市场?据我所知,本地也还有不弱于辉哥的另一势力存在。”
刘成德并不忌讳提到竞争对手,他点头同意,说:“确实,但我肯定他给不出我这么好的条件,爵士既然来了锦沙,不妨跟他私下接触。”
禺猜眼珠一转,并没有借坡下驴,而是说:“接触就不必了,我是为你辉哥而来,又是胡总的关系,其它野路子,哪怕能开出更好的条件,我也肯定只认辉哥。只是,希望辉哥能在此基础上增加两成的进货。那我现在就可以拍板!”
刘成德笑了笑,掉转雪茄头用嘴吹了吹,然后说:“成交!”
同时他又说:“我只有一个条件,如果锦沙别的人找到你,你可以让他们在我这里来拿货,但不要告诉他我是谁,我晚些时候会把联系方式给到你。以后你就用这个联络方式对外宣称此人是锦沙的唯一代理。”
禺猜爵士微笑着说:“明白了,这不难做到。”
洪王帮通过关系递到泰国方面的消息迟迟没有回音,晾了几天后,王琪实在坐不住,又去催中间人,说:“要是再没有消息,我们就自己联系了。”
中间人说:“我听说他最近来了内地,但未透露行踪,应该再等个几天就有回音了。”
王琪也没法,重新找人说得轻巧,但每一条线背后都有复杂的人脉,轻易更换不得。还好,没等两天,那边消息就传过来了。
“对方说,可以给货,但他们在锦沙有一个代理,可以直接在他们那里拿货,价格是一样的,代理人不赚一分钱。之所以在他那里拿货,只是出于安全考虑。”
王琪问:“能不能直接跟泰国方面谈,我们洪王帮想直接从泰国进货。”
中间人摇头说:“泰国方面明确说,锦沙只认这一家,他们并非只认钱,义气也很重要,哪怕出来混,契约精神也要讲。”
王琪想了想,说:“好吧,怎么联系代理人呢?”
中间人说:“有一个联系方式,你自己商量着办吧。”
王琪拿到了电话号码,回总部跟义哥商量。
义哥说:“虽然跟我们最初的要求有些距离,但我看给过来的价格也很合理,没有敲竹杠,利润留足,说起来对方也算是有诚意。你有没有打听到这个人的背景?”
王琪说:“很神秘,我估计是某个大人物处理脏货的手套。或许需要时间,但现在来不及。不如冒点风险先从他那里拿货,以后我们再找别的渠道,不受他人控制。”
义哥点点头,说:“权宜之计,先做着看吧。只要把眼前的财务危机度过去,以后做不做这个生意都还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