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韬晦似笑非笑地说:“这个问题,怎么会来问我呢?”
江朴诚恳地说:“顾大人请勿介意,如有冒犯之处江某先行道歉。找你的原因是你中立的身份,因为你一直在竞争东宫的过程中持正守份。刚巧你曾经处理过热哈子木下蛊的事件,且去过黑彝山寨,与大巫师交情非浅,这一切都说明你对蛊术了解颇深。我也找过黑彝巫师,他给了一些说法,但因其背景与皇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我不敢全信。”
顾韬晦笑问道:“他怎么说?”
江朴说:“他说给小皇孙下蛊的人功力比他深厚,所以他的蛊没有压制住对方的蛊,反而激发了凶性,以至于遭受反噬,昏迷不醒,小皇孙也因此丧命。”
仲青忍不住嗷嗷起来:“我靠,真敢说。裕王是幕后凶手实锤了。”
顾韬晦说:“别闹,听他说。”
江朴看顾韬晦没什么反应,于是继续说:“顾大人你对蛊术有一定认识和了解,你觉得这种可能性存在吗?另外,小皇孙的死亡是因为被下了蛊,还是因为两蛊相争伤及无辜?”
顾韬晦说:“首先申明我对蛊术并未研究太深,只是当年调查伤人下蛊事件的时候接触到一些。我说句公道话,当年黑彝巫师也是因为解不开热哈子木所下的蛊,才再种了一只蛊进去,以压制热哈子木所下的蛊,与这次的治疗方法完全一致。”
顾韬晦看了看江朴,一脸认真倾听的模样,于是接着往下说:“其次,前一只蛊虫因为更加强大,吞噬了后一只蛊虫这种说法,我没法反驳,以前没听说过,但不表示它不存在,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
“第三,至于小皇孙的死亡,是因为上一只蛊种下去,就已经不会有生机,还是被黑彝巫师错误治疗导致的结果,这个我没法评价,我不是专家。”
仲青在体内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你想帮裕王?”
顾韬晦对仲青说:“晚点再跟你讨论,现在应付眼前的人要紧。”
于是仲青不再闹了。
江朴听了顾韬晦的话,想了想,对他说:“谢谢顾大人为我解惑,你先忙,如果我有新的问题,再来找你。”
顾韬晦客气地与他道别。
送走江朴后,仲青马上跳出来跟他讨论:“你明知道之前下的蛊完全没有生命危险,为什么不跟江朴说?”
顾韬晦耐心地跟他解释:“我这样做,最符合我们现在的利益。整个过程,现在可能只有我是唯一的知情人,当然,设计者除外。第一次下蛊的人,也许是四皇子,不,应该就是四皇子,第一次下蛊并不复杂,目的只是为了让小皇孙有症状,哭闹不休。这种蛊很容易,都不用蛊师亲自出马。所以黑彝巫师并不在现场。而第二次下蛊,则必须蛊师亲自来操作。现在我才明白,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庄太医去看病,得出中蛊的结论,再让黑彝巫师顺理成章地出马。”
仲青说:“所以我们也间接推动了这个过程,设计得真是巧妙!”
顾韬晦说:“是的,第一次下蛊,都不用离小皇孙太近,蛊粉洒出来就行,就算周围的成年人被蛊粉吸入鼻腔也没什么问题,因为小孩子体弱,敏感,一点蛊粉就会给他们带来很严重的反应。所以我在现场就看不见四皇子怎么动的手。”
仲青突然问:“你说三皇子他们为什么没动手?”
顾韬晦说:“我想他们是作好了动手准备的,但因为无影的介入他们停止了,可能他们预定的行动跟无影有冲突,也可能二皇子突然进入了战斗状态,让他们动作难度增大,因而临时放弃了。”
仲青说:“你还没有解释说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江朴。”
顾韬晦说:“目前来看,三位皇子夺嫡之争,对我们最有利的,不是谁明显占了上风,而是三人势均力敌,这样无论谁最终胜出,都算是惨胜,没有更多的力量来对付我。那么,告诉真相,会把三皇子摘出来,隐瞒真相,就是帮到了四皇子,这是一个选择。我选择帮四皇子,原因有三。一是四皇子最小,势力最弱,不成气候,慢慢培植起来还需要时间,而且还没有嫡子。二是能够跟二皇子掰手腕的,只有三皇子和他背后的卫国侯,如果他这么早出局,二皇子的优势就会非常明显。三是顺势而为,因为二皇子跟三皇子已经势成水火,我们两不相帮,坐山观虎斗,应是最佳选择。”
停了一下,感觉仲青还在消化,他又说了一句:“当然,最主要的理由还是我怎么让别人相信我看得出第一次下蛊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即使我说出来,陛下会相信吗?除了暴露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仲青切了一声:“说那么多废话,只有最后一条才是真的。”
顾韬晦哈哈一笑,就此揭过。
江朴去访问了四皇子,四皇子热情地接待了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爆炸声音很大,我以为我们都活不了,被吓到呆若木鸡。所幸二哥比较镇定,及时部署了应对方案,场面才得以控制。但刺客很快就出现,两边打起来,我也躲在屏风后看着两边对搏。三哥这个时候应该没在,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当时完全没想这个。后来危机解除,刺客见势不好,逃跑出府,二哥的护卫去追,我们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江朴问:“刀剑无眼,你们不怕被误伤吗?”
四皇子说:“当时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想,而且躲在屏风后面的人还很多,互相壮胆,所以倒不是很害怕。”
江朴接下来又去了三皇子那里,待遇就没有那么好了。
三皇子因为什么都没做,就显得特别的理直气壮,为了表明态度,他也必须要给江朴一个下马威,不然,别人还以为他心虚。于是三皇子没说话,冷眼看着江朴。
江朴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问:“三皇子不要生气,我也是奉命行事,问完就走,例行公事。”
三皇子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我说你们京兆尹吃饱了撑的?就这么一清二白的事扭着我不放?我跟父皇也说过,不能只是因为当年热哈子木来我外祖家住过,以后所有屎盆子都朝我的头上扣吧?办案如果都这么简单,那坏人天天放爆竹庆祝,杀了人都没事,自有人顶缸。真的要论起来,我一百天的儿子也是正规的皇孙,现在还是皇长孙了,他一样被老二陷害,你们怎么不去查?柿子专捡软的掐吗?”
江朴一边堆着笑,一边暗骂自己接了个什么苦差事啊,骂都是小事,说不定下一分钟脖子和脑袋就要分家。
等到三皇子骂得差不多了,江朴才陪着笑脸说:“那啥,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给陛下办事,也不敢图省事就减掉某一项吧?我就问问那天爆炸发生之后你去哪儿了?好像所有人都没有看见你。”
三皇子一听就炸了起来,说:“我去哪里了?我去下毒了,使了个隐身法,当然那些肉眼凡胎的家伙看不到我。怎么样?把我抓起来吧,抓我到父皇面前,我也是这句话。没人看见我,我就不存在了?那些人的眼睛长在狗身上,当然看不见我了。”
江朴脖子都被骂短了一截,灰溜溜地出来。人一走,三皇子的脸马上就露出了笑容,他心情好极了,自己的儿子变成了皇长孙,天上掉馅饼了。而且还没有费吹灰之力,又削弱了二哥的气焰,如果不是怕过分,他都想张灯结彩放鞭炮了。
他知道江朴是个聪明人,不会因为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认定他是凶手,他来见自己,其实就是观察一下自己的反应,或者从自己这里拿到一些能够跟其他人印证的线索。
其实那天爆炸发生的时候,他立刻潜进了内室,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是想劫持小皇孙,伪装成职业杀手做事。但因为无影这么一闹,护卫全部都围着小皇孙,他勉强走到内室门口,这时卫国侯猛地把他拉住了,同时摇摇头,暗示行动取消。
这是临时的应变,事实证明没有出手是最好的结果,因为小皇孙出事了,他判断这事九成是老四做的,想嫁祸在他的身上。因为皇叔家有一个蛊师,而皇叔一向跟老四穿一条裤子。
老四想阴自己,但父皇也起了疑心,所以此案没有交给裕王来审理。三皇子越想越开心,干脆出门去寻欢作乐。
一不留神就到了云门故径,平时他来这里不多,主要嫌它家的酒不好喝,软绵绵的。今天他想玩高雅的,听说如嫣姑娘的琴弹得不错。
玉珑夫人远看进来一个相貌堂堂的潇洒男子,再仔细一看,居然是三皇子,这才是意料之外的事。她知道京都最近发生的事,没想到三皇子这么高调。不过,既然他敢玩,自己这个千年狐狸岂可示弱?于是她端庄地迎上去,笑语盈盈地说:“我道是谁?原来是三公子,原来你还知道我们云门的门往哪边开的啊?”
三皇子笑道:“不知道云门往哪开,但知道故径怎么走,所谓老马识途,我不用人带,自己走着走着就来了。”
玉珑夫人烟视媚行地说:“那三公子今天想叫哪位姑娘作陪呢?还记得上次姑娘的名字吗?”
三皇子大大咧咧地说:“名字不重要,谁都知道这些名字没有一个真的,我看重的是人。听说你们有一个如嫣姑娘,琴弹得不错?”
玉珑夫人一副就知道你是为她而来的表情,说道:“三公子运气好,如嫣姑娘平时难得有空闲的时候,今儿她说想制一首新曲,让我把人推了。但三公子是贵客,自是例外,我去问问如嫣,曲制好了没有,如果制好了,三公子岂不是又有眼福又有耳福?”
三皇子大笑道:“夫人话说得漂亮,不见如嫣,光听听夫人的妙语连珠也不虚此行了。”
玉珑夫人也不说话,用手指了指三皇子,一副小子找打的模样,笑着掩门而去。侍女奉上香茗,三皇子一挥手,说:“把你们最好的酒拿来,这苦兮兮的东西谁要喝?”
不一会儿,玉珑夫人来回话,说:“三公子稍安勿躁,如嫣姑娘新曲已制好,她梳洗一下就出来。”
侍女这时端上了和风醉,玉珑夫人说:“三公子不喝茶直接喝酒吗?要不要尝尝我们小厨最新制作的玉灌肺?”
三皇子大手一挥,说:“拿上来!”
玉珑夫人于是叫人去厨房准备一小桌精致小点,和着玉灌肺一起端上来,三皇子伸手剥了一个榧子,一口酒,一口榧子地吃起来。
正说话间,如嫣进来,第一次见,三皇子只觉此人长相清雅,并不如何动人心魄,但也当得起林下美人四个字。
如嫣福了一福,也不说话,妙目看向三皇子,三皇子觉得有趣,直截了当地说:“第一次得见姑娘,当真名不虚传,不知姑娘是先喝点酒,还是直接弹奏新曲?”
如嫣说:“我不惯喝酒,恐怕难陪公子尽兴,不如先弹奏新曲,以助酒兴,这样我也可少饮几杯。”
三皇子扶掌笑道:“妙,佳人直率,真性情,我喜欢。好啊,你来弹,我来猜曲中之意。”
于是如嫣轻拢慢捻,一曲清寒却又绵韧的音符穿云而出,绕梁不去。三皇子凝神细听,以至于忘了饮酒,这倒是不常见。
一曲既罢,三皇子先是鼓掌,然后才说:“我对音律一道,所知甚浅,但仍觉此曲凄清,但却铿锵有力,似乎是一个美人月下忆旧,念及旧日峥嵘岁月,而今年华不再的感慨。”
如嫣频频点头,笑道:“没想到三公子还是知音,此曲是因冬日寒冷,偶见园中腊梅盛开,心有所感,以昭君出塞为背景,抒发故国难离之情。公子说得分毫不差,我当敬公子一杯,以酬知音。”
说完盈盈举杯,掩袖入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