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完一盏,遂说:“此曲还未取名,不如公子乘兴赐它一个好名字?”
三皇子略一思考,说道:“曲中隐隐有梅花的香气,又是昭君故事,不如就叫《暗香》如何?”
如嫣嫣然一笑,说道:“好一个暗香,确有画龙点睛之妙,谢谢公子。奴家再饮一杯,谢公子赐名。”
三皇子岂可让她独美,也跟着一饮而尽。
饮完,方才进入正题,三皇子随意问道:“我听说如嫣姑娘与端木家的新科状元交好,不知是真是假?”
如嫣神态自然,不卑不亢:“是真的,不过是早年间的事了,如今很久没有过来了。”
三皇子啊了一下,说:“倒是遗憾,那小子太板正,我不是特别喜欢,但人品还不错,听说精通音律,倒是姑娘的知音。”
如嫣点点头,说:“正是基于此,才有共同话题可聊,你说端木君为人板正,倒是说到点子上,他来这里始终持之以礼,令人敬重。”
三皇子就暗暗思索,沉默良久,好一会儿似乎才想起什么,笑着说:“来,来,喝酒,此夜月色正浓,暗香扑鼻,我却去提一个没趣的臭男人,实在该罚。”
如嫣就抿嘴浅笑,任其发挥。
三皇子又道:“如嫣姑娘近年来才声名鹊起,不知之前是在做什么?”
如嫣就微红了双眼,说道:“奴家身世飘零,也不便向公子叙说家世,只是造化无情,流落烟花,这云门故径,也算是帮我良多。我自小酷爱弹琴,家变后一度决绝弃之,后来为谋生计,重操此琴,倒算是救我于途。”
三皇子点头道:“如此说来,也算是出淤泥而不染了。姑娘品性高洁,当受吾之一杯。”
说完又满饮了一盏。
如此这般推杯换盏,就消耗了一个晚上。
三皇子离开后,玉珑夫人跟如嫣一起推敲此事,玉珑夫人笑道:“看来这位三皇子的确心情好到爆,真是想找人分享,但苦于不能大肆宣扬,只能躲到这里来偷偷取乐。说起来,他好多年没来过了。”
如嫣说:“我是第一次见他,倒是一位性情中人,不太掩饰个性。”
玉珑夫人说:“表演给外人看的吧。本人也许浪荡不羁,反正也无伤大雅,就干脆按自己心意去生活。但生在帝王之家,怎么可能太随心所欲,所以我们看到的都是假象,这几个皇子,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如嫣说:“既然都有城府,那我还是喜欢一个外表看起来比较率真的。说起来,本来二皇子一路领先,现在又掉下来了,感觉三皇子有点后来居上的意思。”
玉珑夫人说:“不一定,嫡子这种事可大可小,二皇子还年轻,焉知未来会不会还有嫡子?另外,治理国家讲究的还是能力,嫡子只是其中一个可以考虑的因素,但不是决定性的因素。而且,如果以后二皇子当了皇帝,他的庶子也算是皇子,跟嫡子处于同一起跑线上。所以,嫡子只是一个加分项,而非决定项。”
如嫣说:“但是,他们选择对嫡子下手,也可能想打击对方的气焰,阻止对方的上升势头,最好因此犯些错误,把优势扩大。”
玉珑夫人同意这个观点,说:“是的,相对皇子,还在襁褓中的皇孙更容易得手。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查明真相,而是在这次事件之后,各方势力的重新排位。”
如嫣说:“如果最后查明是三皇子做的,那他的排名就会下降,甚至有可能会步大皇子的后尘。”
玉珑夫人说:“我倒觉得不会是三皇子做的,看他今天来的那份轻松惬意,不是那种:哪怕你知道是我干的,但你找不到证据的炫耀,而是实实在在的放松,还有幸灾乐祸的成分。”
如嫣问:“如果不是三皇子,那会是四皇子吗?”
玉珑夫人说:“现在不能确定,还有其它势力,反正这盘棋,入局者越来越多了。”
江朴在三皇子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之后,第一阶段的调查告一段落,他把这两天的所得作了个总结,去跟冯蔚时汇报。
江朴说:“表面上看,三皇子的嫌疑最大,二皇子也认定是三皇子做的,但是,的确证据不够充分。二皇子依据的只是小皇孙死于中蛊,而三皇子的母族跟蛊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裕王座是实实在在拥有一名黑彝巫师,比起已经死了的那位热哈子木,其可能性要大得多。当然,也不排除京都出现了别的蛊师。从这两天的调查看,无影的人就只是策划了那场爆炸和刺杀,别的都没有做。杀害小皇孙的另有其人,只不过两者时间结合得很巧妙,尤其是后者,巧妙利用了无影动手的契机。”
冯蔚时说:“那这样,范围就更大了,破案难度也更大了。”
江朴说:“不然,我坚信,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再有两天时间,此案一定会告破。只不过,本案最难的地方在于,不是破案本身,而是善后处理,到时候就看大人的本事了。”
冯蔚时苦笑道:“怎么办?据实禀告呗,反正哪方都得罪不起。”
剩下来的这两天时间里,江朴再次找到了庄太医,有两个人,在这个案子中,他认为没有完全告诉自己实情,一个是庄太医,另一个是顾韬晦。
比较起来,他觉得庄太医的嘴要容易撬开一些。
他问庄太医:“你为什么会得出小皇孙是中了蛊的结论?”
庄太医说:“主要是他的症状跟以前懿嫔中蛊的症状很像,但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所以当时把顾尚食找来一起判断,他跟我的判断是一致的。还有一个原因,当时小皇孙的病因始终查不到,多一个角度,也多一种可能性,而且也不费事,只需要找黑彝巫师来作判断。”
江朴再问:“如果不找黑彝巫师,你觉得小皇孙中的蛊,会不会致他性命?”
庄太医摇头说:“这个不好判断,没有发生的事,我不能假设。”
江朴说:“好吧,我换一个说法,如果没有黑彝巫师,你会用什么方法来治疗小皇孙,能不能把小皇孙救回来?”
庄太医说:“小皇孙的主要症状是不能进食,而哭闹不休只是表面现象,是身体不舒服的一种反应。不能进食的原因有很多,当时一一作了排除,小皇孙呕吐不止,当是实症,观察他的呕吐之物之量,内腑受寒气影响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最大可能是风邪入侵,治疗方法的话,会采用疏邪解表,和胃降逆的方式。效果现在当然无法证实,所以,我认为江捕快的想法毫无意义。”
江朴问:“这种风邪入侵的实症,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
庄太医想了想说:“最坏的结果当然也会是死亡,只不过是在不管不治的情况下。作为医生,探明病因,对症下药是关键。我不可能在没有排除其它可能性的时候直接确定治疗方案,这是对病人极大的不负责任,尤其对方又是小皇孙。”
江朴点点头,同意庄太医的说法。
最后江朴再次见了顾韬晦,也不虚以委蛇,直截了当地开口:“顾大人应该知道此案的凶手是谁,只是出于顾虑而不愿意告诉我吧?”
顾韬晦诧异道:“江捕快何出此言?”
江朴说:“是因为你在陈述当天发生爆炸时的情形撒了谎,我不太知道你出于何种目的,但隐瞒了一部分真相是肯定的。另外就是你跟庄太医一起决定让黑彝巫师来治疗小皇孙这件事,说严重一点,是小皇孙死亡的直接原因。京都目前知蛊者,一是裕王,一是卫国侯家,而这两家,都会是小皇孙死亡的嫌疑对象。你直接让嫌疑对象介入到案件中,没有什么目的,我是不相信的。”
顾韬晦笑了:“江捕快直接来找我,想来也是没有证据,凭臆想推理的。我让黑彝巫师介入很好解释,因为当年就是他救下懿嫔的,说起来,当年裕王也有嫌疑身份,但陛下还是委托裕王来查明真相,说明陛下对裕王未介入东宫竞争是持肯定态度的。既然发现有可能是中蛊,让专家来评议,可能是当时紧急情况下能够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江朴说:“我知道,单凭这一点,不能说明你在这次事件中有责任,但只要有一丝的不和谐,陛下如果推动对你的调查,可能会发现更多的疑点。”
顾韬晦说:“你威胁我?”
江朴笑道:“谈不上,看顾大人怎么理解了。”
顾韬晦想了想,问:“你想要什么?”
江朴说:“我想知道本案的真相,至于是否禀告上司,我自会权衡。”
顾韬晦说:“真相并不只有一个,有直接的真相,也有大家都接受的真相,你想要哪一个?”
江朴说:“当然是直接的真相。”
顾韬晦说:“我也不知道,你如果有证据,我无话可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大家都接受的真相。”
江朴笑道:“哦?顾大人不妨说出来看看?”
顾韬晦说:“此事要从当年懿嫔被人下蛊之事说起。宫里的云贵人娘家姓官,有一个姐姐叫官青蘅,当年她去建冲与热哈子木相恋,后离奇地在建冲当地死亡。她的死,直接引发了热哈子木进京都复仇。热哈子木在京都被卫国侯府收留,此事后来发展经过想来江捕快也清楚,我就不再赘述。我这里想告诉你的,是另外一条线。”
“当年陛下委托我和裕王去查清楚官青蘅死亡的真相,我们发现官青蘅热哈子木相恋,都别有内情,跟两情相悦完全不沾边,而是有人策划的结果。策划者,是一个叫瓦肆的组织,此组织二十多年前极为活跃,但陛下登基后下令铲除该组织,所以该组织的活动转为地下。他们设计官青蘅与热哈子木的相恋,又杀害了官青蘅,目的就是让热哈子木进京,成为他们手中的一把会下蛊的刀。所以江捕快所说的京都只有裕王和卫侯懂蛊一事实在片面,瓦肆也懂蛊的。当年官青蘅就是被瓦肆的人下了情蛊,最终才命丧黄泉。”
“瓦肆的人也有动机,他们想挑起皇子之间的内斗,而他们渔翁得利,最好皇子几败俱伤,他们可以浑水摸鱼,让最弱的人上位之后,可以控制对方,最终控制住整个昭国。”
说到这里,顾韬晦微笑着看向江朴,等待他的反应。
江朴见顾韬晦不再说话,等了一会,问道:“证据呢?”
顾韬晦反问道:“难道你认为此事是卫侯爷或者裕王爷动的手,就有证据吗?”
停了停,补充道:“而且,当天瓦肆也有人在现场。”
江朴挑眉,说道:“请大人成全。”
顾韬晦说:“北城巫家经营水产生意,四子巫学义当天送水产品到二皇子府上,逗留未去,当爆炸案发生时,他也正在厨房。至于他有没有趁乱去到正厅,这个我可说不准。”
江朴皱眉思索,把整个案情梳理了一遍,最后起身,行了一礼,说道:“谢谢顾大人不吝赐教,如有疑惑,还会上门请教。”
顾韬晦亦揖手还礼,目送江朴离去。
仲青说:“他会接受这个答案吗?”
顾韬晦说:“不接受也得接受,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怎么把这个故事编得更自然,把所有的漏洞填补掉。”
仲青说:“但有一个致命缺陷,没有证据。”
顾韬晦说:“这是最容易的地方,制造一个无懈可击的证据,对他们来讲,太简单不过了。”
仲青说:“的确,瓦肆也不会跳出来自证清白,因为,这本也是瓦肆自己的意图,被冤枉也情有可原。”
顾韬晦说:“对,这就是一个大家都可接受的真相。包括陛下在内。”
仲青说:“这事他们可能会找巫学义出来顶锅,他如果否认怎么办?”
顾韬晦说:“他们自有一万种办法让巫学义说不出话来。”
仲青叹道:“好可怜的巫学义,但为什么我一点都同情不起来?”
顾韬晦哈哈大笑,心想:“算是为巫家长子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