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一席话,犹如晨钟暮鼓,震得吕布心头剧颤。
他望着这个九年前与自己大战于虎牢关下的“老对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昔年虎牢关之战,落魄的刘备不过一介平原令,麾下仅有关张二将,兵马千余。
如今此人却是堂堂大汉皇叔,当朝大司马,不仅据有徐州,连江淮富庶之地,亦尽在其掌控之中!
反观他吕布,却从心高气傲的一代飞将,沦为断臂苟活,寄人篱下的废人。
一念及此,吕布心头无名火起,甚至夹杂着对刘备的一丝妒意道:
“飞将李广名动天下,传颂百年,我吕奉先却不过一介独臂匹夫,玄德公故作此言,难道是为羞辱于我!”
霍骁听吕布出言不逊,不禁微微蹙眉。
不过......他也能猜到,恐怕是吕布那莫名的自尊心又占据了上风!
刘备精于相人,又岂能不知吕布所想。其不以为意,微笑道:
“昔年温侯随王司徒诛杀董卓,扶持天子,于社稷有功!此后奉旨讨伐伪帝袁术,又助我徐州拒曹操于小沛,此皆为英雄义举!温侯今日又何必妄自菲薄?”
吕布听刘备所言,却放肆大笑道:
“英雄义举!?那董卓恶贼霸占貂蝉,屡次辱我,本侯自要杀之!奉旨讨伐袁术,本侯亦不过是为豫州牧之位!”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机关左臂,又咬牙切齿道:
“至于驰援小沛,与曹贼厮杀,本侯只为保全妻女,亦与你徐州无关!今日你刘玄德高高在上,我吕奉先却几无立锥之地!你又何必惺惺作态,故弄玄虚!”
霍骁见吕布越说越不像话,正欲出言相劝。刘备身旁的亲卫大将陈到,却再也无法忍耐,其按剑怒喝道:
“大胆吕布!我家主公贵为当朝大司马,天子之叔,又岂容你如此无礼!”
吕布闻言,顿时面色铁青,其将方天画戟牢牢握住,怒视陈到,几欲发作。
刘备立刻伸手,将愤愤不平的陈到拦住,正色道:
“温侯骤遭变故,难免心情激荡,备若异地处之,恐怕也难免失态!叔至!不得对温侯无礼,你先行退下!”
霍骁见状,立刻手握战戟,护在刘备身前,不动声色地将吕布与主公分开。
随后,他先是对陈到一使眼色,示意其稍安勿躁,又对吕布说道:
“今日乃是我求玲儿妹子相助,将我家皇叔带至此处!我主诚意相邀,只为请温侯出山相助,绝无耀武扬威之意!温侯勿疑!”
一旁的吕玲儿见气氛紧张,亦赶忙解释道:
“父亲息怒!确是玲儿自作主张,将皇叔带入府中,与父亲相谈!请父亲万勿辜负霍大哥......与皇叔一片好意!”
吕布见刘备胸怀宽广,不似作伪,况且有霍骁出面调停,自己女儿又苦苦相劝,当即强自收敛怒意,缓缓道:
“如今玄德公贵为大司马,麾下猛将如云,又何必要让本侯出任徐州守将!?敢问玄德公作何打算,请言明!”
刘备微微一笑,将自己欲迁都至淮南,将徐州作为自家势力大后方,执行先南后北战略的计划和盘托出,连欲让魏延接替高顺,镇守小沛,出任徐州副将一事,刘备亦是开诚布公,毫无隐瞒。
“温侯昔日诛杀董卓,救天子于水火,天下无人不晓!但当下曹贼专权擅政,僭越跋扈,比董卓有过之而无不及!况且......温侯断臂之痛,亦因此人而起。若温侯能重振旗鼓,与备携手匡扶汉室,不但可解救天子于曹操魔掌,亦有机会一雪小沛战败之耻,以报断臂之恨,如此方为大丈夫所为!”
刘备目光坚毅,直视吕布双眼,继续说道:
“若温侯不弃,备欲以当朝大司马身份,表温侯为抚汉将军,为我军出镇徐州,以拒曹贼兵马!他日,备愿与温侯携手入许昌,奉迎天子,还于旧都,如此天下可定,大汉可兴!此乃备毕生所愿!”
这正是此前刘备私下与霍骁商议的结果,吕布名声毁誉参半,其昔日背叛董卓,未必是心系汉室,一心为公,但其曾救天子脱离董卓魔掌,却是不争的事实!
在霍骁的建议下,刘备欲上表吕布为抚汉将军,正是一面以匡扶汉室名分约束吕布,一面借吕布昔日之功,加上自家诛灭袁术,奉还玉玺于天子之举,为主公刘备继续“巩固”大义之名!如此,方能与拥有天子之势的曹操分庭抗礼,争取天下士人百姓人望。
吕布听闻刘备所言,心中亦在反复权衡。
当年自己冲冠一怒为红颜,为美人貂蝉,随王允诛杀董卓,解救少年天子。虽是一时激愤所为,但天子当初对自己的感激倚重,让吕布这等生性凉薄之人,亦曾为之动容。
他出身并州边军,先投丁原后投董卓,一切皆为私利,这便是他“人中吕布”的生存之道。
他也曾野心勃勃,自以为能割据一方,成就霸业。但随着兖州战败,众叛亲离,又在徐州屡屡受挫,最终断臂兵败于小沛。
即便他再目高于顶,自命不凡,恐怕内心也不得不承认,以自己天下无双的武勇,也难为一方霸主!
刘备此人仁义着于四海,麾下兵强马壮,实力雄厚,已渐与曹操,袁绍成分庭抗礼之势。
今日其以诚相待,延请自己出任要职。
到底是带着断臂之痛,就此消沉,他日郁郁而终,亦或是归附刘备,重振旗鼓,为匡扶汉室而战。
或许自己......当真要做出抉择了!
刘备看出吕布内心挣扎,却从怀中小心掏出一物,双手捧于吕布面前,道:
“此乃陛下亲手所书衣带诏!温侯爵位亦为陛下亲封,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温侯......当真不愿与我刘玄德一道诛杀曹贼,解天子于倒悬之危!?”
吕布目光一动,犹豫片刻,才接过那以天子鲜血写就的衣带诏。
不知何时,一旁沉默良久的爱妾貂蝉,亦已来到自己夫君身旁。她未出一语,却以一双柔夷轻轻挽住了吕布仅存的右臂。
吕布细细看完衣带诏上文字,已是心潮澎湃。
昔日长安深宫之中,少年天子那稚嫩的面容再次浮现在面前。
“吕爱卿诛杀董贼,于我大汉社稷有匡扶之功,朕日后便要仰仗吕爱卿了!”
吕布沉默半晌,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将衣带诏恭敬交还刘备,随后喟然长叹一声,便单膝跪地,左手机关臂与右手重重一合,毅然拱手道:
“今日一跪,非为它故!乃我吕奉先感念天子昔日恩义!”
“天子在上!我吕奉先愿追随大司马,诛杀曹贼,匡扶汉室!日后......但凭大司马差遣!”
刘备闻言大喜,双手搀扶起吕布,说道:
“备得温侯相助,实乃汉室之幸!我二人携手,必能兴复汉室,伸大义于天下!”
下章预告“江东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