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府。
知府李大人这几日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儒报》檄文引发的骚乱一日比一日严重,城里那些被北平势力和李善长余党暗中组织的泼皮无赖,越来越猖獗。
新政公学门口的冲突几乎天天发生。
他手下的衙役疲于奔命,却收效甚微。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向上峰求援,哪怕因此得罪某些大人物。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王大均。
曾经的南阳卫千总,一个因为不肯依附权贵而被排挤革职的老兵。
李大人认得他,几年前还曾共事过,知道他是凉国公蓝玉的老部下。
此刻的王大均,一身布衣,风尘仆仆,眼神却依旧锐利。
“李大人,别来无恙。”王大均声音沙哑。
李大人心中一动,连忙将他请入后衙,屏退左右。
“王老哥,你怎么来了?”
王大均没有废话,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好的纸张,递了过去。
李大人疑惑地展开。
那是一份书信的刻印本。
字迹,他认得!虽然只是刻印,但那股熟悉的、刚猛霸道的气息,不会错!
是蓝玉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简单,与他这些天苦苦思索却不敢明言的想法,不谋而合。
稳住!
什么都别干!
哪边都不要帮!
就死死守住南阳的秩序,绝不能让它乱起来!
一股寒意瞬间从李大人的尾椎骨窜到了天灵盖!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安国公!皇太孙!他们终于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请出了蓝玉这尊定海神针来镇场子!
那些摇摆不定,只求自保的地方官,终于等来了主心骨!
李大人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决断。
“王老哥!”李大人紧紧握住王大均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明白了!南阳,绝不会乱!”
次日。
南阳府衙立刻行动起来。
以李大人的名义,王大均出面,开始招募人手,组建临时的“巡防营”。
告示一贴出,应者云集。
许多当年跟随王大均出生入死的老兵,闻讯而来。
他们又带来了乡间那些身家清白、孔武有力、性情稳重的青壮乡民。
这些人,不为别的,只为“蓝帅”的名头,只为守住家园的安宁。
李大人原本还担心钱粮不足,毕竟府库空虚。
可没过两天,本地新设的贸易衙门那边,却突然拨来了整整五万两雪花银!
指明用于维持地方治安。
有了人,有了钱,王大均又是带兵的老手。
一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巡逻队伍,以惊人的速度成型。
其规模和战力,甚至隐隐超过了南阳卫所的部分驻军!
这支力量一出现,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被煽动起来、原本气焰嚣张的地痞流氓,一下子偃旗息鼓,不敢再轻易露头。
而那些暗中支持新政,却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商贾工匠和开明士绅,也大大松了口气。
之前剑拔弩张,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大规模冲突的南阳城,在短短数日之内,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街头巷尾的斗殴事件,几乎消失无踪。
一场眼看就要失控的风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按了下去。
南阳,稳住了。
……
李善长府邸,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阴沉的脸。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沉浸在《儒报》檄文掀起的滔天巨浪所带来的“大好形势”之中,仿佛胜利已唾手可得。
可现在,各地传回的消息,却像一盆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怎么回事?
那股席卷天下的反新政浪潮,怎么……忽然就偃旗息鼓了?
礼部尚书夏恕,这位李善长的心腹干将,此刻脸色难看至极,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恩师,诸位同僚……”
他摊开手中一叠密报,语气沉重地汇报着。
“各地回报,情况……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大明各处州府,都冒出了一批人。”
“这些人,大多是当年被革职、或是退隐的武将校尉。”
夏恕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匪夷所思的景象。
“他们原本就散居在各州府,但不知为何,突然被一股力量拧合起来。”
“这些人迅速联络上了当地以及周边的退伍老兵,数量不少。”
“然后,他们打着‘维持地方安靖,严防动乱’的旗号,开始在各州府巡查弹压。”
“手段……极其强硬。”
夏恕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们根本不问你是支持新政还是反对新政,也不管你是什么士绅大儒还是贩夫走卒。”
“只要有人聚众闹事,冲击学堂,或是试图煽动更大规模的冲突,他们就直接动手镇压,毫不留情。”
“谁敢挑头作乱,他们就打谁!”
“奇怪的是……”夏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些地方官府,不仅不阻止,反而……隐隐有配合的意思。”
“更奇怪的是,那些原本被我们煽动起来的百姓,甚至部分士绅,眼看有人出来维持秩序,竟然……竟然也默认了?甚至还有些支持?”
他抬起头,看向李善长,眼中满是困惑和挫败。
“这么一来,咱们之前点起来的那把火,几乎在所有地方,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各地……都诡异地消停了。”
死寂。
厅堂内落针可闻。
在座的都是李善长经营多年的党羽骨干,哪个不是人精?
夏恕的话虽然说得零散,但拼凑起来,一个可怕的轮廓已经浮现。
李善长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一股尖锐的、如同锥子扎心般的痛楚,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本该安安分分待在鸡鸣寺,吃斋念佛的老匹夫!
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