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被衙门捉走了……”
半时辰前,城门下。
两名年轻江湖人看着秦羽被十三衙门拖走,面面相觑。
“洛州城副总兵不是咱们八师叔吗,我去找他想想办法,咱们兵分两路,你现在赶紧回门派,把消息告诉掌门,务必要在天亮前赶回来。”
一阵慌乱过后,还是年纪大一些的白夏迅速冷静下来,对着身旁的师弟韩楼安排道。
“好,好,我现在就回门派,明天开城门前一定能赶回来。”
说罢,韩楼骑上大马就向东奔去。
鹿山剑派距离此地并不远,他有充足的时间回门派请救兵再赶回来。
白夏看着师弟离去,自己也转身向城内走去。
印象中,自己的那位副总兵师叔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去找他帮忙,他会不会同意。
白夏和韩楼两人没注意到的是,有黑袍人站在阴影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很快,白夏就来到了洛州城副总兵卫府门口。
“咚咚。”
白夏上前,敲响了大门。
门房通报过后,他走进了张府。
“师叔。”
厅内,白夏恭恭敬敬地对坐在椅子上的张簇施了一礼。
张簇刚刚从出事的城墙上巡查完回府,尚未卸甲,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是何肖的徒弟?”
打量了白夏一阵,张簇抖了抖脸上的络腮胡子,开口问道。
何肖是鹿山剑派的副掌门,与他关系甚笃。
“回师叔,晚辈是师父的大弟子。”
白夏依旧恭敬道。
张簇嗯了一声,抬了抬手,示意他入座。
“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白夏没有动弹,又俯身施了一礼:
“师叔身为一城副总兵,应当知道今日傍晚城门处发生的事情。
我那大师兄秦羽,掌门师伯的亲传大弟子,今日与秦山派弟子发生了冲突,在城楼上将其一剑刺死,现在被十三衙门捉拿去了大牢,不知会被如何判处。
晚辈前来拜访师叔,便是来告知师叔此事,恳求师叔出手相助。”
张簇的眉毛一下皱了起来。
秦羽这小子他是知道的,天资不错,被门派当作下一任掌门培养。
没想到今日城楼上杀人的是这小子,当真是有些狂悖。
白夏见张簇一直没回话,心里不禁惴惴,抬头看了一眼紧皱着眉头的师叔。
良久,张簇才开口道:“我与十三衙门董留还有些交情,会去找他问一问。”
不等白夏脸上露出喜色,张簇又接着道:“可我如今毕竟是朝廷武将,不能对衙门太过干预,秦羽毕竟是被十三衙门逮住当街杀人,最后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
“师叔出面,想来十三衙门不会不给面子。”
白夏暗暗捧了一句。
张簇摇了摇头,心道你小子知道什么,如今十三衙门不同往日,是由那位殿下亲自统管,再不会任人拿捏了。
只希望此事能大事化小,保住门派的这根苗子吧。
……
夜,洛州城十三衙门。
“张总兵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签押房内,刚刚从客栈回来的董留与张簇相对而坐。
桌前,热茶雾气升腾。
“鹿山剑派作为我大宁五大门派之一,门徒众多,一向行侠仗义,又培养出张总兵如此朝廷栋梁,确实是我大宁江湖之幸。”
总捕董留笑呵呵地给张簇续上了一杯茶水,接着道:
“只是……贵派弟子秦羽此次作案,情节太过恶劣,还是在城墙之上众目睽睽下杀人,让衙门着实有些为难。
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太觉教贼子董平入宫刺帝,诛鼎楼莫无风在京城外与金吾卫大战一场,
陛下震怒,我们总督大人下令衙门彻查太觉教和诛鼎楼贼子,江湖上人人自危。
在这个节骨眼上,贵派秦羽行事还如此猖獗,当街进行江湖武斗,完全没有把朝廷放在眼里。
这事儿,实在是没有可网开一面的余地啊。”
“唉。”
张簇长长叹了一口气,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董留的眼睛,问道:
“不知,衙门想如何处置秦羽?”
“明日卯时二刻,于菜市口斩首示众。”
董留抬头,对视上张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张簇愣住了,一颗心直接沉了下去,急忙道:
“怎会如此,就算是当街杀人,此案也应传回京中,由刑部或衙门总舵亲自下令,才可处以死刑,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你们怎么……”
董留与张簇对视着,默默摇了摇头:
“这就是衙门对于此事的决定,张总兵,抱歉。”
说罢,董留抬起了茶杯。
张簇紧皱起眉头,按理说这董捕头不该如此不留情面,衙门的处理方式也丝毫没有按规矩来走,处处充斥着不合理的地方。
既然董留已经下了逐客令,张簇也没再多留,起身与这位一州总捕拱了拱手,便走出了衙门。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张簇上了马车,轻倚在了座位上,闭目思考着。
按理说,十三衙门分舵并没有判犯人死刑的权力,除非是此案情节严重,由知府与一州总捕共同升堂断案,方可判处死刑。
可别说在府衙升堂了,知府大人此时知不知道此事还得另说呢,他董留哪来那么大胆子直接下令斩首的?
“除非,有人直接命令他。”
张簇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突然想起,守城官兵与自己说的事,这是一条被自己遗漏的重要线索。
在秦羽刚刚杀完人的时候,有黑衣男子三步登上城墙,一脚把秦羽踹了下来。
十三衙门到来后,董留直接就将秦羽押走,并未过问那一行车队与黑衣男子的事。
“这下可麻烦了啊……”
两息之内,不费吹灰之力,三步登上城墙,如此功力,起码是九品观云境。
有九品的护卫,从西边过来的,还能直接命令一州总捕斩首犯人。
那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好难猜啊。
……
夜,鹿山剑派。
韩楼一路风尘仆仆,不吝马力,终于在三个时辰内赶回了门派。
这是位于洛州城西侧的一座高山,依靠洛河,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鹿山剑派便坐落于此。
鹿山剑派是在大周时便兴起的门派,传承悠久,一手鹿鸣剑法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战乱时期,鹿山剑派上一任掌门下令闭门封山,没有参与十八路烟尘逐鹿天下的战争,因此传承至今。
等到宁太祖皇帝问鼎天下,鹿山剑派这才再次打开山门,重新踏入江湖,位列江湖上五门四庄三楼之一,被称为第五大门派。
原因只有一个,当代鹿山剑派掌门,是一名九品观云境的剑客,鹿鸣剑法的集大成者,实力极为强劲,吸引无数江湖年轻人前来拜师。
五大门派,四大山庄,三名楼,其势力内至少有一名九品强者坐镇,方可位列其中。
鹿山剑派因只有掌门一名九品强者,因此陪坐末席。
以铸剑闻名天下的藏雨剑庄,有天下第九的陆听风坐镇,尽管其并未有其他九品高手,依旧在四大山庄之列。
如封行楼与诛鼎楼这般拥有数名九品高手的势力,封行楼楼主季灵位列天下第十,诛鼎楼楼主莫无风位列天下第八,有如此高手坐镇,
此二楼更是江湖上的顶尖势力,仅次于大宁第一反贼大教太觉教。
月旦阁也位于江湖三大名楼之内,至于它有什么实力,从未有人听说过。
为什么它也能位列其中,因为这份江湖上公认最为公允,最被人接受的名单……本就是它排的。
还有其他江湖势力,暂且不表。
至于大宁五大家族,并不算江湖势力,他们早就深深扎进了这座天下的血肉中,朝堂、江湖、商界,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言归正传。
此时已至深夜,韩楼骑马闯入山门,急匆匆向掌门的院子跑去。
“韩师兄,韩师兄,你怎么了!”
守门的弟子连忙拦住了韩楼,生怕他冲撞了掌门。
“你速去禀报掌门,我有要事相告,秦师兄杀人,被十三衙门捉走了!”
韩楼急切道。
守门弟子一听,连忙向院内走去。
不一会,韩楼就看到院子的灯火被点燃,掌门丁辞披着袍子就走了出来。
他是一个胡子略显花白的老人,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大半夜突然被叫起来,韩楼竟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些许疲惫。
“去把你师父叫来,去议事堂。”
掌门丁辞声音有些沙哑,看了韩楼一眼,朝议事堂走去。
韩楼又急匆匆向自己师父的院子走去。
上一任鹿山剑派的掌门有八位弟子,一位就是掌门丁辞,另一位便是韩楼的师父何肖,最小的一位,便是洛州城副总兵张簇。
很快,韩楼便把自家师父叫了起来,来到了灯火通明的门派议事堂。
“说说,怎么回事。”
议事堂内,丁辞坐在上首,副掌门何肖坐在他旁边,韩楼站在两人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两位门派长辈讲述着今天傍晚发生的一切。
良久,丁辞长长叹了口气。
这位一剑将门派扬名于世的老人抬起手,在桌面上轻敲两下,看向了自己的师弟。
“何肖,你去走一趟吧。
京内刚刚发生如此事件,朝廷震怒,想要再次镇压一次江湖。
如此关头,羽儿又如此行事,依我看,估计是无法善了了。
你们现在动身,进城去找张簇,一块去十三衙门赔罪。
如若事有不谐,便进京一趟,去找张旭张主事,我与十三衙门总督黎公有旧,那位张主事是知道的,或许会留给我一个面子。”
副掌门何肖看起来比丁辞年轻些,五十多岁的模样,担忧地说道:
“武举时,我曾见过十三衙门此时的总督,那位二殿下,他是个很是霸道的年轻人。
若是他一定要羽儿死,那怎么办?”
这位老人再次闭上了眼睛,叹息道:
“我此生未曾娶妻,没有子嗣,羽儿就如同我的孩子。
十三衙门不会那么快判人死刑,羽儿可能会被押入京内诏狱。
如若当真到了那个地步,你们想办法,在押送的路上把羽儿救出来,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让他再回门派,让他逃命去吧。”
何肖站起了身子,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兄,随后向门外走去。
“师弟,别让羽儿死了。”
议事堂内,丁辞看着师弟的背影,轻声道。
“放心吧,羽儿不会死的。”
何肖并未回头,走出了这座议事堂。
他独自骑上了一匹马,踏上了前往洛州城的道路。
既然师兄说不让羽儿死,那无论如何,羽儿都不能死。
当年天下战乱,是师兄把自己从村里捡回来,背着自己上了山,给自己了这条性命。
现在,还给师兄又如何?
……
夜,张府。
洛州城副总兵张簇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茫然。
如果当真是那位来了洛州城,下令要处斩秦羽,那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对面,白夏也满脸灰暗,秦羽虽然性格狂悖,但对师兄弟还是很好的。
他抬头看着师叔略显疲惫的脸色,开口宽慰道:
“师叔,没关系的。韩楼已经回了门派,去将此事告诉掌门。想来,掌门师伯一定有办法解决此事。”
“什么?”
闻言,张簇立刻瞪大了眼睛,坐直了身子。
他是清楚自己大师兄对秦羽的感情的,那简直就是当成亲儿子对待,若是让他知道秦羽将被处斩,那可就麻烦了。
大师兄已经老了,处理事情已经不再理智了。
张簇胸口开始起伏,又一个问题出现在脑海中。
他听闻,十三衙门新建了一个部门,名为绣春,乃是总督的直属部门。只要是总督在的地方,那处的阴影里,必然全都充斥着绣春卫的眼睛。
若当真是那位来了洛州,他也必然知道韩楼回门派的事情。
他既然知道,还刻意下令明日卯时处斩秦羽,是为了什么?
张簇的眼神缩了起来。
“他在试探,他在钓鱼,是要拿鹿山剑派开刀,立威……”
若是门派来人,看到十三衙门处刑秦羽,必然会强行出手劫法场。
到了那时,就不是死一个秦羽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门派胆敢出手相救,便是与十三衙门抗争,便是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
那些站在世上最高处的人,谁会在意什么江湖感情,谁会在乎那几条人命,他们只在乎自己的统治,以及眼中的利益。
张簇站起了身子,在屋内开始踱步。
谁也猜不到,那位如此果断,将处刑时间安排到卯时开城门后,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留给自己和门派来人商量的时间。
以他对大师兄的了解,他派来的人应是最为忠心的副掌门何肖。
何肖一旦进城,很快就会得到菜市口处刑的消息,到那时他绝对不会来寻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站在门派的位置去与朝廷对抗。
因此,他会躲起来,寻找出手救下秦羽的最佳时机。
他如果躲起来,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
也就是说,鹿山门派出手,反抗十三衙门,激怒那位殿下,已成了定局。
若是那位殿下看到治下的江湖势力如此猖狂,连劫法场都敢,定会降下雷霆之怒。
到那时,鹿山剑派,还会存在吗?
张簇叹了口气,默默垂下了眼帘。
现在,又多了一个变数,那就是自己。
事已至此,现在只有一种办法,能将门派救下来了。
他再次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外袍,让白夏离开后,他叫来了一位手下。
“去调查,今天傍晚入城的那一行车队,他们住在了什么地方。”
很快,张簇上了一辆马车,向城边的一处大院行去。
夜,
客栈。
时间将到子时,府上又来了一名客人。
李泽岳坐在正厅内,看着跪倒在地上的洛州城副总兵张簇,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情况?
老子的伪装那么不像话吗,是个人都能猜出来?
“殿下,末将名为张簇,是洛州城副总兵,也是鹿山剑派出身,前任掌门的小弟子。”
张簇跪伏在地上,低着头,把脸埋在地板上。
闻言,李泽岳的脸色瞬间归于平静。
站在一旁的杨零伸手抚住了腰间刀柄。
“如果你是来求情的,那你现在就可以滚蛋了。”
李泽岳冷漠地说道。
张簇没有动弹,只是趴在地板上,接着道:
“末将非是前来求情,相反,末将与鹿山剑派掌门有不共戴天之仇。”
李泽岳眨了眨眼睛,再次愣住了。
……
第二日,一早。
天色朦朦亮。
鹿山剑派副掌门何肖走进了洛州城。
街道上,行人极少,只有寥寥几个卖早餐的商贩。
何肖皱了皱眉头,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向三师弟张簇的府邸走去。
还没走两步,他就听到一阵马蹄声,以及上面那人的吆喝声。
“菜市口,菜市口——
鹿山剑派大弟子当街杀人,藐视朝廷律法,依律处斩。
卯时行刑,城内百姓可前去观刑!”
何肖一下怔住了,随后瞬间看向菜市口的方向。
一番思虑过后,他把身影隐入了城内的黑暗中,悄悄向菜市口走去。
越往前走,人就越多。
毕竟此时当街行刑的案件很少,菜市口处刑台已经很久没起到过它应有的作用了。
百姓们最乐意看这些东西。
听说今天要处刑的是洛州城隔壁那五大门派之一的大弟子,百姓们虽然和江湖有些远,但都知道那些大侠都很厉害,高来高去的。
今天处刑一名江湖客,还是一名大门派的大弟子,也不知道江湖人的血和咱这些平头百姓有什么不同,大侠的头掉了也应当会死吧。
如此想着,百姓们都赶着过来看热闹。
熙熙攘攘的人群,围着中间的那座高台。
有一名身着囚服,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跪在上面,一名刽子手在旁边磨着他的大刀。
在另一座台子上,洛州城总捕董留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香渐渐燃尽。
何肖藏在人群里,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自己师兄的那大弟子了,羽儿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尽管头发散着遮住了面庞,他只是粗略一看,便知道那就是秦羽。
“怎会如此……”
何肖愣愣地看着跪在处刑台上的孩子,心底一阵酸涩。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十三衙门的动作那么快,昨天犯的案子,今天就要开始处刑。
他丝毫没有操作的空间。
想起师兄嘱咐自己的话,何肖再次摸上了腰间长剑,默默蒙上了自己的脸。
他抬着头,观察着周围的局势。
五名十三衙门捕快,一名银镶捕头。
他知道这名捕头,董留,八品境界。
而他何肖,作为五大门派之一的副掌门,是八品巅峰,若是全力施为,可挥出观云一剑。
“可行。”
何肖藏在人群中,默默调息着。
那根香已经要燃尽了,刽子手还在磨刀,董留此时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等待着香燃尽的那一刻。
何肖动了。
那道身影如黑色阴影,瞬间出现在了处刑台上空,一剑挥出,直取刽子手咽喉。
这一剑真的很快,只是转瞬间,何肖的剑就来到了刽子手身前。
然而,今天他注定了只是一只猎物。
“砰——”
一拳,就在何肖跃出的那一刻,自旁边的那楼上,就有一道壮硕身影挥出了这一拳。
何肖的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砸在了处刑台上,木质的台子瞬间被轰碎。
木屑飞溅,惊得围观百姓们向远处跑去。
何肖被砸入了废墟中,怔怔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那人。
“师弟……”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贼子,我身为洛州城副总兵,自是不能让你得逞!”
张簇浑身披甲,太阳照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笼罩住了何肖。
一旁,董留也从旁边高台上一跃而下,拔出了腰间衙门制式横刀,架在了何肖颈间。
“鹿山剑派副掌门何肖,违抗十三衙门,扰乱十三衙门行刑,罪无可恕,押送至京城诏狱。”
何肖愣愣地被衙门捕快夺走了长剑,被铐住了双手,双目无神地被押送上了囚车。
同时,董留望着围观的百姓们,高声道:
“十三衙门总督令,鹿山剑派不服管教,屡次违犯大宁律,先后大弟子秦羽当街杀人,后有掌门丁辞唆使副掌门何肖劫法场,对抗十三衙门,违抗朝廷。
今,特令洛州城副总兵张簇带兵,前往鹿山剑派镇压,捉拿贼寇丁辞!”
……
一千人。
这是洛州城的守军,向鹿山行去。
张簇面无表情地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平静地望向培养自己的那座大山。
还记得当时自己还是一个顽劣的少年,一心只想学习剑法,便背井离乡,来到了鹿山的山脚。
当时师父已经很老了,但自己依稀记得,师父那只干枯的手,抚摸自己的头顶时,很是温暖。
“簇儿,你不是想当大将军吗,好好习武,莫要偷懒,等你练成了鹿鸣剑法,师父就让你下山。”
“簇儿,师父老了,马上就要死了。你们师兄弟三人,你是最小的,天赋也是最好的。
你下山去吧,去朝廷,去从军。师父相信你,等你成了大将军,可别忘了,这里才是你的家。
你下边那些晚辈们,可是都得指望着你呢,可得照顾好他们啊。”
恍惚间,张簇仿佛再次看到了师父那干枯苍老的面庞。
鹿山,很快就到了。
一千兵马,将鹿山剑派的山门围的严严实实。
士卒们手持武器,肃然站在原地。
张字军旗迎风招展。
张簇一骑,向山门走去。
鹿山剑派似乎早就得到了消息,面对大军压境,他们并没有多少慌乱,也没有喧闹声传来。
半刻钟之后,三百名鹿山弟子走出了山门,走出了那座高大的牌坊。
他们有男有女,面色平静,手里紧紧攥着长剑,身上穿着极为统一的白色练功服。
三百名白袍,静静站在张簇面前。
眼神中,没有恨意,只有平静。
他们清楚,按辈分来说,这是他们的师叔或师叔祖。
但今日,他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鹿山剑派的敌人。
“鹿山剑派掌门丁辞,违抗朝廷律法,不服十三衙门管教,已有谋反之心。
依照律法,鹿山剑派弟子理应全部株连。总督大人仁慈,不愿如此大开杀戒,
今日,交出掌门丁辞,不伤尔等一毫。
反之,若是尔等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张簇的眼神也很平静,并未站在门派众弟子的对立面而有任何波澜。
微风忽起,三百名白袍衣衫轻动,但没有一人言语。
千名士卒拔出了腰间长刀,肃杀之气忽起。
“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三百名弟子身后传来,那人面容苍老,被韩楼搀扶着,穿过人群,慢慢走到了张簇的对立面。
这位名镇江湖的老剑客抬了抬手,示意韩楼不必继续搀扶。
他的身形佝偻,慢慢抬起头,看向骑在战马上一身铠甲的张簇,看向其身后战阵整齐的千名士卒。
“丁辞,束手就擒。”
张簇语气平静道。
丁辞又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看向骑在战马上威风凛凛的小师弟。
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他与张簇对视着,这一瞬间,他终于把事情想通了。
“真是老糊涂了……”
丁辞苦笑着摇了摇脑袋,心底满是酸涩,低声道:
“师弟,委屈你了。”
风,轻轻把这句话带走,带去了鹿山的山林湖水间,除去这两位师兄弟,再无一人听见。
“认罪,便伏诛。”
张簇抽出了腰间长剑,扔到了丁辞面前。
丁辞笑着,捡起了那柄长剑,眼里满是怀念。
这柄剑,是他二十三年前用的自己攒的所有银钱,请藏雨剑庄陆老庄主打造的,是他送给张簇的出师礼。
据说,张簇跟着陛下,用这把剑在北边杀了不少蛮子,这才凭军功封的洛州城副总兵。
“掌门……”
“师伯!”
“师叔祖——”
身后,有弟子忍受不住,纷纷开口道。
丁辞手上握着这柄剑,缓缓转过了身子,看向了身后的弟子们。
“莫要怨恨朝廷,莫要怨恨总督,莫要怨恨……张总兵。
是我错了,差点连累了你们。
总督仁慈,让我鹿山剑派传承留了下来,只判我一人,这是情分,也是恩赐。
日后,好好习武,行侠仗义也好,报效朝廷也好,牢记自己的出身,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剑客。”
说罢,丁辞转过身子,苍老的身躯上,衣袍轻扬。
他最后看了张簇一眼,随后抬起了那柄剑,眼睛看向了鹿山的蓝天。
剑,在脖颈上抹过,
天地间,剑客的血高高扬起。
苍老的身躯,倒在了地上。
鹿山剑派的弟子们哭泣着,呜咽着,跪伏于地。
鹿山的三师叔默默上前,将丁辞的尸体背在了身上。
他看向高高坐在战马上的张簇,平静问道:“大师兄的尸身,可否由我们自己收殓?”
张簇轻轻点了点头。
他抬了抬手,调转了马头,马蹄轻抬,在千余士卒的战阵中穿过。
没再多看一眼这座鹿山。
洛州城士卒随着他们的副总兵离开了这座门派。
自此,江湖再无第五大门派。
……
“丁辞是个真正的江湖人,他重感情,讲传承,对门派每一个人都有着深厚的情感。
可他不是一个聪明人。”
一行车队慢慢在官道上行进着。
黑楠木马车内,
李泽岳叹息着,对面前的杨零说道。
“张簇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我需要立威,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势力开刀,正巧鹿山剑派主动凑了上来。
很不幸,它成了我开刀的对象。
毕竟,没有将一个叛逆的门派在江湖中除名更能立威的事情了。
我是真想过大开杀戒的。
张簇知道我在钓鱼执法,知道我在试探鹿山剑派,试探这座门派会不会违抗十三衙门悍然出手。
张簇昨晚主动找我,在我面前演戏,向我表忠心,说与丁辞有仇,主动坦白鹿山剑派的计划,甚至连最后出手的是谁都能猜的一清二楚,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了。
他竟然与我说,他就想趁此机会杀掉丁辞,以报年轻时的仇怨。
我不是傻子,他也知道我不是傻子,他知道我需要立威,我知道他想要保住他的门派弟子们。
他让我的计划毫无阻碍地推进了下去,让这座江湖知道,违抗十三衙门的代价。同时,我也没对鹿山剑派的普通弟子们出手。
我们两个都是赢家,唯一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有掌门副掌门和那叫秦羽的这三个傻子而已。”
李泽岳轻笑着摇了摇头。
杨零在一旁皱起眉头问道:“那个张簇副总兵,和鹿山剑派,会不会偷偷怀恨在心?”
“恨我?”
李泽岳挑了挑眉头,笑了出来。
“张簇为什么要恨我,我是他的贵人,这件事情,他甚至还欠着我的情分。
他是臣子,他也是聪明人,他知道朝廷此时在打压江湖,犯傻犯浑冒头的是鹿山剑派,他为什么要恨我?”
“至于鹿山剑派恨我,自然会有恨我的,但还有一部分,会恨犯傻的掌门和秦羽,恨他们差点将整个鹿山剑派陷入万劫不复中,给他们也带来了人身危险。
说不定,现在就有后怕的弟子在痛骂着刚刚死去的掌门呢。”
“你当真以为整个门派都是铁桶一块吗,这就是人性。”
“他们恨我,可以恨,但他们太弱了,他们的恨无法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他们对我有多恨,就对我和十三衙门有多畏惧。
十三衙门是暴力机构,要的,是镇压这座江湖。”
李泽岳慢慢掀开窗帘,让微风拂过自己的发梢。
“将鹿山剑派在江湖上五大门派除名,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我们这一路,还需要走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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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字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