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社稷图。
此物原本乃是一卷非绢非帛的混沌胎膜,昔年被道祖鸿钧赐予女娲圣人,女娲补天之时福灵心至,采集洪荒地脉投影融入其中,绘制山河社稷图景,炼成此宝。
此宝能够演化天地,内部自成世界,如四象变化,有无穷之妙;思山即山,思水即水,想前即前,想后即后。一经展开,须臾之间便能困住敌人,隔绝窥探,在一众先天灵宝之中,也有赫赫威名。
也就只有圣人能有如此手段,能够将二人从那小世界中强行抓到此处。
女娲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东皇太一,仅凭一个眼神,便让其身上熊熊燃烧的本源真火瞬间熄灭,东皇太一法力元神皆被封锁,想再同刚才那样自爆,无异于痴人说梦。
东皇太一并未生怒,他看向眼前的宫装丽人,眼中闪过怀念与愧疚。
“女娲,许久不见了。”
“哼,倒是没想到那混沌钟竟保得你一丝真灵,过了千万年,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女娲娘娘冷声开口说道,看向东皇太一的眼神十分复杂,有缅怀,有欣喜,也有仇恨。
无尽岁月之前,她与兄长诞生于不周山,兄妹俩从出世起便一同修行,随后游历洪荒,结识了帝俊和太一两兄弟。
当时龙凤初劫刚过不久,龙、凤、麒麟三族的战斗余波让万族损失惨重,洪荒大地百废待兴,但巫族的强势崛起,让本就艰苦的洪荒万族更加雪上加霜。
巫族修行锻体之法,淬炼肉身需要大量血食,捕猎洪荒之中的异族对他们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又因为巫族没有元神,不识天数,不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经常一出手就是赶尽杀绝,洪荒之中有不少种族因此而灭绝。
洪荒万族不是没想过反抗巫族,但十二祖巫何其强大,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一出,就连自诩盘古正宗的三清,在没有成圣之前,也只得避其锋芒。
洪荒万族的生灵不是没想过联合起来对抗强势滥杀的巫族,但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各自为政,脑子里想的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很难能够真心达成合作。
而帝俊和太一两兄弟,自太阳星中来到洪荒大地之中,见识了巫族的蛮横,洪荒万族的惨状之后,天生为帝道而生的帝俊,心中便涌出一股豪情,他要一统万族,带领他们共同抵御蛮横的巫族。
而东皇太一本质上就是个兄控,哥哥帝俊既然有如此伟业,他自然全力支持。而且对于他来说,一统万族,对抗巫族,就意味着征服与战斗,这与他好战的本性契合,他将会为兄长征战,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刃,为他取来敌人的首级。
兄弟俩就这样在洪荒大地上忙碌了起来,在此过程中遇见了伏羲和女娲兄妹俩。
帝俊不愧为天生帝王,他的口才,用锦心绣口来形容也不为过。
在他描绘的图景之中,使万族团结一心,战胜巫族,阻止巫族对万族的滥杀,帮助他们获取在洪荒生存下去的权利,这番伟大的事业,成功打动了伏羲。
伏羲应九宫八卦而生,天生善算,明识天数,早就对巫族在洪荒大地上滥杀的行为感到不满,此等不是天数,恣意妄为的种族,迟早如同当初的龙凤二族一样,招致天谴。
听了帝俊对于自身伟业的畅想,他也心有所感,在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身上,他真的看到了帝王之相,紫气东来,天机也在预示着他,此事可为。
于是伏羲听从了天机的指示,加入了帝俊的阵营。
女娲乃是天定圣人,自也是天生灵慧,她隐隐觉得此事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藏危机,但兄长已经答应了对方,她自然也无话可说,他们兄妹二人自出世便相伴在一起,她怎么可能抛下他不管。
于是女娲便也跟着兄长伏羲加入了帝俊太一的阵营。
帝俊大喜过望,当即表示要与兄妹二人平治天下。
这四人的结盟,简直是最佳组合,帝俊乃天生帝王,知人善任,统筹全局;伏羲足智多谋,神机妙算;东皇头顶混沌钟,战力无双;女娲斡旋造化,救死扶伤。
他们开始以点带面,一点点收服洪荒万族,一开始是由帝俊、伏羲游说,如果对方知情识趣,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对方冥顽不灵,那就关门放东皇!这里是洪荒,终究还是实力为尊。
由帝俊组建的势力很快在洪荒之中组建了起来,但很快新的问题又暴露了出来,加入进来的这些种族彼此之间仍旧摩擦不断,根本无法团结一心来对抗巫族。
睿智的伏羲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洪荒万族,虽然有心对抗巫族,但彼此之间仍旧是不同种族,无法齐心。
身为军师的伏羲向帝俊提出建议,一、废万族之名,而设立一统一的族名,以消除隔阂;二、焚告上天,祈得天命。
帝俊闻言只觉灵台轰隆一声,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顿时明白,这就是自己的道了!
帝俊立马命人建立起一座巨大的祭坛,焚兰芝以祝祷,祭天的声音响彻洪荒。
“天道在上,吾帝俊,不忍观洪荒万族命运艰难,今立下妖族,凡后天化育而得灵者,皆为妖族,天道鉴之!”
天道降下雷劫考验,皆被这位帝王以河图洛书轻松化解,而后天边瑞彩纷盈,霞光闪耀,无边气运功德降下,九重天穹之上,云海翻涌如怒涛,一座巍峨天宫现于其上,天庭现世,是对帝俊的嘉奖,也是对其祷言的认可。
妖族,成为天道下一个新的官方承认的种族。
帝俊妖族之名彻底响彻洪荒,他带着一众部下入主天庭,自封天帝,封太一为东皇,伏羲为羲皇,女娲为娲皇,一帝三皇共治妖族。
有了无边气运加持,妖族势力更是势如破竹,以惊人速度成长起来,一时间如日中天,更吸引了许多远古大能加入进来,如妖师鲲鹏、十大妖圣如计蒙、英招、飞廉、九婴、鬼车、白泽等。
渐渐地,在大地上肆意屠杀生灵的巫族开始发现,每次外出狩猎变得愈发艰难了,原本那些孱弱不堪的猎物,开始有了反抗的力气,甚至开始有组织、有预谋地反过来围剿他们。
随着第一批外出狩猎的巫族全军覆没,祖巫们也终于注意到了妖族这个洪荒的新兴势力,巫族由于煞气入体的缘故,繁衍极其困难,死了一批族人,对于他们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巫妖之间战争的号角彻底吹响。
战争,从来都不是儿戏,打到最后,巫妖二族已经是杀红了眼,开始不顾洪荒大地,肆意使用神通、巫术,惹得山河破碎,灵脉尽毁,天地之间劫气顿生。
女娲是天生圣人,自然能够察觉事情已经隐隐失控,再这样下去,巫妖二族迟早走了龙凤的老路,她劝说帝俊太一罢手,与巫族和谈,双方分掌天地,奈何帝俊太一劫气入体,根本不听她劝告。
无奈之下,女娲又去劝自己的兄长伏羲,要他及时抽身,脱离妖族,跟自己回不周山清修避世,但伏羲为了妖族大兴,几次三番测算天机,与妖族因果纠缠,早已无法脱身。
随后女娲成圣,巫族后土化身轮回,成为地道圣人。
双方已成圣人,天道警示之下,自不可轻涉众生因果,只得暗中护持。
后面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十日横空,巫妖大战,共工怒撞不周山……
兄长伏羲也在此战中陨落,只余一缕真灵投身人族,一切从头再来。
面对女娲的诘问,东皇太一脸色不变。
“二族相争已到不死不休的境地,绝无和解的可能,况且那巫族大羿杀我侄儿,不将巫族尽灭,难解我心头之恨!”
说罢,他神色之中又浮现出几分悲痛与惭愧。
“伏羲道友之死,是我之过,太一万死难辞其咎!”
“万死?”女娲冷笑一声,“死是这世上最轻松的事情,元神寂灭,归于混沌,世间一切自然与你再无干系,你倒是轻松了,可曾想过那些活下来承担后果的人?”
“小十,你过来。”
枯松之后,现出一少年的身形来,身着灿金色道袍,乌发金瞳,一张清俊的面容与东皇太一有几分相似,周身散发着一股和煦温暖的光辉。
“小十!你还活着?”东皇太一猛然间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名少年。
“叔父,太好了,真的是您!”少年也是目露激动,急步上前跪在东皇太一身前,两眼含着热泪,“当年大羿射日,兄长们护着我往东海撤退,他们都死了,是女娲娘娘救了我。”小金乌说到此处目光顿时黯淡了下来。
“……”东皇太一心中悲痛不已,他轻抚着侄儿的脑袋,“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小金乌闻言强笑道:“叔父放心,这些年有女娲娘娘庇护,我过得很好。当年我与兄长们听信小人谗言,十日横空想要晒死巫族,狂妄自大,不识天数,惹得生灵涂炭,罪孽深重。兄长们为护我而死,我们兄弟造成的罪孽,自然理应由我来偿还,这些年我一直在清理洪荒之中的太阳火毒,以此积累功德,赎清罪孽。”
“……”太一张了张口,欲要说些什么,到最后,却化为一声叹息,“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能苟且偷生已是得天之幸,并不觉苦,只希望早日赎清罪孽,让兄长们得到安息,只是妖族……”小金乌面露懊丧,“我却是无力再照拂他们了。”
他是旧时代天庭的太子,身份极其特殊,现在的天庭之主早已换人,昊天自然不容许他在洪荒之地招摇过市,免得那些妖族又生复兴旧天庭的野心,要知道妖族之中还是有好几个难缠的老怪物还活着呢。
“你与帝俊死了便死了,滔天罪孽皆由小十与残余妖族一力承担,就连我兄长转世归来都知晓为妖族筹划,你太一,能残留些许真灵又死而复生,就这样轻易一死了之,你也配称东皇?你是谁的皇?你也配修霸道?你修的什么道?”
女娲厉声诘问,石破天惊,如一道雷霆劈进东皇太一的心间,他只觉灵台一阵颤动,过去种种浮于心间,无尽的悔恨、惭愧交织,更多的是有一股坚定的信念逐渐升起。
东皇太一身上的气机一阵波动,头顶云气涌动,一位身着帝袍,头戴冠冕的男子走了下来,那面色威严,眉眼却十分柔和,竟与当初的天帝帝俊别无二致!
东皇太一斩却善尸,重登准圣。
“道友有礼了。”善尸朝东皇行了一礼,虽已斩却出来,却没有寄托,身形显得虚幻缥缈。
女娲凝视太一,眼中恨意渐敛,终化作一声叹息,她看向一旁的玉昆山。
“将那招妖幡给他吧。”
玉昆山点点头,手中闪过一抹瑞彩,金色葫芦出现在他手中,他将手中葫芦抛向东皇太一的善尸。
“多谢圣人。”只见那善尸躬身朝女娲行了一礼,又含笑对玉昆山点了点头,抬手接过招妖幡,将自身气机与其勾连,身形逐渐变得凝实。
女娲见东皇死志已消,便挥手解了他周身禁制,东皇太一起身朝女娲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圣人点拨,从今以后太一不再,有的只是妖族大圣陆压道人。”东皇太一身上的法则之力一阵颤动,将自身的太阳本源全部剥离出来,抬手拍入了小金乌的体内,从此以后,小金乌就是这世间唯一的太阳神,太阳星的功德和气运会照拂他。
剥离了太阳本源,‘陆压’道人身上只余下先天灵根扶桑树最纯粹的离火之精。
“叔叔,这!”小金乌一脸焦急,他不过大罗修为,根本来不及阻止叔叔的动作。
“无妨,这是我和你父亲欠你的,当年是我们忙于征战,没有照顾好你们,才会让你们被奸人诱出东海。”说到此处,陆压与女娲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闪过的一道寒霜,“还有欠妖族的,此后我便以这离火之神周游洪荒,教化妖族,引其修行正道……”
陆压话音未落,女娲娘娘便打断了他:“先别忙以后了,你那上古妖庭还留着些老弱病残呢,在人间朝歌城,之前一直是玉小友照拂着,如今玉朝与西岐大战在即,你且去朝歌,助他们一助。”
女娲娘娘手一挥,山河社稷图内的天穹之上出现一道天门,穿过它即可前往外界。
“我上古妖庭还存有血脉?”陆压闻言又惊又喜,又听闻是玉昆山在庇护着他们,心下又是感激,朝玉昆山行了一礼,“多谢道友,贫道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混沌钟从此便归道友所有,只希望道友善待之。”
“陆压道友放心,我定不会使此宝蒙尘。”玉昆山点头应声道。
“嗯。”陆压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女娲,“那圣人,陆压这便去了,小十,刚融合了太阳本源还不稳定,恳请圣人看顾一二。”
“行了,千万年都看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儿吗。”女娲摸了摸小金乌的脑袋,眼中闪过一丝慈爱。
“那我便去了,小十,好好听娘娘的话。”
见小金乌点头,陆压身上亮起虹光,就要化虹而去。
“陆压道友且慢。”
陆压闻言敛起毫光,看向玉昆山,神色疑惑。
“混沌钟于我有大用,多谢道友割爱。这斩仙飞刀,确是与道友有缘,就赠予道友防身吧。”
赤红的葫芦出现在玉昆山手中,这本就是昔年东皇炼制之宝,如今物归原主,恰如其分。
“……”陆压接过赤红葫芦,轻抚着其上纹路,不禁又回想起昔年与哥哥周游不周山,与诸位大能瓜分先天葫芦藤的场景,眼中闪过缅怀,“大恩不言谢,道友即坐镇玉朝,那陆压也定会帮你守好此国!”
陆压道人化虹而去。
“小十,你且去将这太阳本源炼化,修攒功德的事情暂且不急,你与那西方那两位还有一桩因果,待将来,娘娘我还送你一番造化。”
“是,多谢娘娘。”小金乌听话离去。
山河社稷图中只余玉昆山和女娲娘娘二人,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默。
“拜见女娲娘娘,小妖何德何能,能担娘娘一句小友之称。”终究还是玉昆山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如今的本事,唤你一声小友倒也贴切,怎么,通天唤得,我便唤不得?”女娲斜瞥了一眼玉昆山调笑道。
“自然全凭圣人心意。”玉昆山哪敢多说什么,这位圣人的脾气还挺暴的,生怕对方一个不乐意就拿他取乐子了。
“你做得很好,好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我兄长应九宫八卦而生,曾以亚圣道果卜算,这封神大劫,原本不该如此,但是你,偏生改变了这许多……或许通天是对的。”女娲的声音有些缥缈,又透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高深莫测。
“……”
“也罢,现在对你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你且放开手去做吧,也不必畏惧元始那老儿,必要时,我们会出手助你。”
“多谢圣人。”
山河社稷图中,云卷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