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江户。
眼下的倭国正处在德川幕府统治之下,如今在位的将军是德川家第四代幕府将军德川家纲。
只不过,现在的幕府将军德川家纲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卧床不起,所以朝政大权主要掌握在了大老酒井忠清手里。
而此刻,酒井忠清正在自己的府邸中,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感谢尊贵的大人......”
“如果没有您的搭救,我不是被汉人抓回去,就是在海上漂泊致死,哪里还能苟活到今天啊......”
说话的人,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对着面前的酒井忠清表达着心中的感激。
而酒井忠清同样面带微笑,用汉语回答着面前的男人:“国王殿下无需多礼......”
“你们朝鲜和我们大和,乃是一衣带水的邻居,向来也是唇亡齿寒的......”
“而华夏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只可惜,我们知道的消息太迟了......”
“当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你们已经被华夏人灭国了......”
“作为一衣带水的好邻居,我们搭救国王殿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原来,酒井忠清面前这个卑躬屈膝满脸谄媚之色的男人,竟然就是逃走了的朝鲜国王。
听了酒井忠清的话,朝鲜国王李棩自然又是一阵拍马屁......
双方商业互吹了一阵子,李棩对酒井忠清话里话外的轻视,只是视而不见......
他陪着笑脸,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酒井大人,小王之前和您商量过......”
“虽然小王承蒙大人搭救,在贵国生活的也很好......”
“但是,毕竟故土难离......”
“一想到朝鲜的百姓,此刻正生活在华朝人水深火热的统治中.......”
“小王心中,便如同刀绞一般.......”
“恳求酒井大人能够看在贵我两国睦邻友好的情分上,派出兵马替小王讨伐万恶的华朝......”
“帮助小王把华朝人赶出朝鲜,还朝鲜百姓一个光明美好的生活......”
朝鲜国王李棩说的激动起来了,甚至毫不在意脸面,直接对着酒井忠清跪下来噗通噗通磕起头来......
酒井忠清心里对李棩愈发的轻视起来,故意等着对方磕了三五个头之后,才伸手假意虚拦了一下:
“国王殿下这是作甚......”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嘴里说的客气,实际上酒井忠清的屁股连挪都没挪一下位置......
朝鲜国王李棩连着磕了十七八个头,直磕的脑袋发昏,这才停了下来。
他眼泪汪汪的看着酒井忠清,可怜巴巴的说道:“酒井大人......”
“想想可怜的朝鲜百姓,他们可都是没日没夜眼巴巴等着您的大军,去解救他们呐.......”
酒井忠清心里对李棩的话嗤之以鼻,心说眼巴巴盼着复国的,恐怕只有你们李姓王室吧......
不过他也不戳破李棩,而是似笑非笑的开口问道::“国王殿下,您说的言重了......”
“我听说,您刚到我们大和之国的时候,先去见了将军阁下?”
朝鲜国王李棩心中一惊,眼里的泪花瞬间消失不见,转而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酒井大人明鉴,当时小王和犬子初到贵国,的确是去拜见了一番德川将军......”
酒井忠清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了起来:“哦!”
“不知国王殿下当日有没有和我们将军阁下诉说这件事呢.......”
“其实我们大和现在都在将军的统治之下,你们能不能复国,我们能不能派兵,都是将军一句话的事儿......”
“国王殿下直接让将军下个命令给我就行了,何必还要单独来我这跑一趟......”
朝鲜国王李棩此刻心里已经开始狂跳,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的谄媚:
“哎呦,酒井大人这话小王可是不能苟同了......”
“您还别说,就这件事儿,我还真的一句话没跟德川将军提起......”
“当时拜见将军阁下,也是因为初到贵国,负责接待我们的贵国官员领着我们去了一趟,就是例行公事的请安......”
“然后从那以后,小王是再也没有去打扰过将军阁下.......”
“既然将军阁下卧病在床,那小王怎么好去叨扰他,自然是直接到您这里来了.......”
“这古话说的好,一码归一码,正事儿自然得找正主儿,小王这件事儿自然是来麻烦酒井大人您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酒井忠清端起了面前的清酒盅,晃悠了几下,斜着眼睛看着李棩道:
“国王殿下的意思,用华夏人的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是吧......”
李棩的头上已经有些冒汗了,他强笑着道:
“酒井大人这是哪里话,小王是想着,正好能趁着这个机会和酒井大人亲近亲近......”
“也是正好给小王一个结交酒井大人您的机会.....”
酒井忠清把酒盅里的清酒一饮而尽,撇撇嘴道:
“说到将军阁下,我倒是想起来了......”
“前几天将军阁下召见了我们,提到了今年秋天的供奉......”
“他还特意跟我说,今年我们上野厩桥藩收成不错,这一次的供奉也要适当的多交一些银子......”
“别的藩主交个五千两银子也就差不多了,我们上野厩桥藩却要交个一万多两,也不想想前两年我们上野厩桥藩欠收,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啊......”
朝鲜国王李棩一拍手,一脸真诚的说道:
“酒井大人说的是,小王也是感同身受啊......”
“当初鞑子朝,要求我们藩属国供奉,从来都是不考虑我们往年的收成如何,是不是有亏空......”
“您这么一说,我可真的替您往心里头去了......”
“小王从朝鲜逃出来,幸亏大人您的搭救,虽然逃出来的匆忙,狼狈了些......”
“但是还是带了些浮财的......”
“不就是一万多两银子嘛,我替你垫进去得了,您甭操心......”
酒井忠清放下了酒盅,脸上也透出几分笑意来:
“国王殿下还是真的善解人意啊.....”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次可真就指望你了啊......”
“哎,其实啊,别看我们这些大老、老中之流,好像在将军麾下有些小小的权利......”
“实际上,真就是表面功夫罢了,真正的权力都在将军阁下手里......”
“哪里比得上国王殿下您这种大权独揽的人......”
“尤其是除了将军阁下交代的政务之外,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藩国,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藩国......”
“你就说去年吧,将军阁下一时兴起,打算去我们上野厩桥藩看一看......”
“为了在将军阁下面前不失礼,藩国里的道路需要平整吧,盗匪需要剿灭吧,河道需要清淤吧......”
“就这些,足足花了我两万多两银子,连带着去年的欠收......”
“尽管将军阁下没去,可是这些事儿我是一件没少做啊,里外里我亏空了差不多三四万两.....”
“这个窟窿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补上呢......”
朝鲜国王李棩满脸的赞叹,不停的摇头道:
“别说,您还真别说......”
“就酒井大人您这般清贫,这话说出去谁信呐......”
“世人的眼光啊......”
“有时候成见真是一座大山啊......”
酒井忠清两手一摊,满脸无奈道:“就是啊,谁信啊,没人信......”
李棩一脸的义字当头,对着酒井忠清一伸手道:
“酒井大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王都替您鸣不平......”
“这样,您把这事儿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欠款的所有欠条,全都给小王......”
“小王明日起什么事儿也不做了,就去替您把这些欠条全还了......”
“其他事儿都不重要,不能让您的脸面丢了份儿啊.......”
“这事儿您就交给小王去给您办了......”
酒井忠清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
“那可不成,我们大和人有大和人的志气......”
“再说了,您和我也是初始,我怎么能用国王殿下您的银子还债呢.....”
朝鲜国王李棩已经悄悄收回了手,笑呵呵的说道:
“酒井大人,有句话说的好啊......”
“一回生二回熟,咱们这都见了这么多次了,怎么也算的上是故交知己了......”
“再说了,咱们相识就是缘分,若是放在以往,就算小王想替酒井大人您出一份力,哪里轮得上小王啊......”
酒井忠清还是不住的摆手:
“不行不行!”
“华夏人有句话说得好,既然国王殿下您说了,咱们算是故交知己了......”
“那么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才甘若醴.......”
“咱们不能提银子,一提银子倒显得咱们之间没意思了......”
“我刚才说了,我们大和人有大和人的穷志气......”
“不过是些许脸面,还有不明真相之人的成见,我怕什么......”
“虚名浮云罢了......”
“说起这怕啊,我只怕一件事......”
“古人说,百善孝为先......”
“自打我在江户做了将军阁下的大老啊,我就顾不上我们上野厩桥藩喽......”
“想我在藩国还有八十老母,这身前侍奉孝道自然是尽不上了......”
“不瞒国王殿下说,我这老母亲啊,不好别的,什么鹿茸海参都是吃不下的......”
“她每日里,最喜好的就是用一支野山参熬上一碗参茶......”
“国王殿下您也知道,我们大和不产这人参,更别说是野山参了......”
“您说一支野山参,在我们大和得多贵啊,我就跟老母亲说了,咱不吃这野山参不行吗......”
“换成其他的,不都是一样子补气益血吗......”
朝鲜国王李棩抚掌大笑,连连摇头:“酒井大人,您说这话可不是巧了吗......”
“令堂的野山参呐,一定得吃,咱什么都不吃,咱就吃这个......”
“您忘了,小王是从哪里来的吗......”
“要说这野山参,除了汉人的辽东之外,就属我们朝鲜最好了......”
“虽然小王已经被华夏人从朝鲜赶出来了,但是在朝鲜还是有些忠于小王的兵将的......”
“酒井大人放心,明天小王就雇上一条快船,让他们速速返回朝鲜......”
“打今儿起,这艘船就专门替令堂往返朝鲜和贵国运送野山参......”
“从今往后,您再也不用担心老太太的野山参了,您猜怎么着,这野山参以后我都包圆了......”
“咱让老太太吃她个万寿无疆,吃她个长命百岁......”
酒井忠清只是摇头:“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
“说起来,今年内子也是,想点儿什么不好,非闹着要替先父和先祖父修祖坟......”
“你说我这欠了那么多的亏空,哪里来的钱修祖坟啊......”
“这祖坟修葺一下,怎么着不得花个万儿八千的啊,简直就是瞎胡闹......”
朝鲜国王李棩的神态,眉眼间已经明显的放松了下来,连声说道:
“修修修,应该修,交给小王便是.......”
“明日小王就去雇佣了工匠......”
“到时候只要酒井大人指明了地方......”
酒井忠清却又另起了一个话头,对着李棩摇头说道:
“这事儿回头再说......”
“你说说我这犬子吧,没什么爱好,除了喜欢艺伎就是赌钱......”
“一晚上的功夫,就输出去四五万两的银子......”
朝鲜国王李棩立刻接口道:“少年人年少轻狂,实属正常......”
“小王到江户也有些时日了,也爱去花街柳巷消遣一二,对这城里的赌局也是颇为熟悉......”
“不知道令郎是在哪家赌局输的啊......”
酒井忠清随口说道:“三丁目的骰子屋......”
朝鲜国王李棩接口道:“酒井大人放心,我去......”
“那家的老板跟我也算是熟悉,放心得了,不就是令郎的事儿嘛,小王管到底了......”
酒井忠清已经连着喝了几盅清酒,摆摆手道:“等会儿,还有......”
“咦,我们家还有谁来着......”
朝鲜国王李棩陪着笑脸道:“酒井大人说笑了,小王如何得知您府上还有何人啊......”
酒井忠清笑了起来:“瞧瞧,瞧瞧......”
“我这多吃了几杯酒,越说越有些不像话了,倒像是我贪图国王殿下的银子似的......”
李棩连忙说道:“哪里哪里,的确是小王心里对酒井大人仰慕,想和大人亲近亲近,替大人解忧......”
酒井忠清自顾自的说道:“其实啊,大和上下谁不知道,我这人向来没什么私心......”
“就是日常也是过的清贫日子......”
李棩连声附和:“是是是,小王在江户处处都听说了,大人您是两袖清风......”
酒井忠清摊着双手说道:“没办法啊,古话说了为官么,就要清廉没有私心啊......”
“是是是,是小王看不过去,要替酒井大人您分忧.......”
啪!
酒井忠清一拍桌子,止住了李棩的话头,伸出两根手指头道:“这么得了,20万两银子,我做主出兵替你把事情办了......”
李棩却是顿了一下,脸上全是一副替酒井忠清考虑的神情:
“酒井大人,您别急啊......”
“这事儿啊,其实朝鲜百姓的死活,和小王有何关系......”
“便是拖上个一年半载的都无妨,反正小王在您这里过的快活的紧呢......”
“但是您看啊,调动兵马,抽调各个藩国的兵丁,从各个藩国里征调粮草、物资和船只......”
“这里里外外哪里不会扯皮,哪里不需要协调......”
“还有这中间,有多少的油水,上下有多少跟着您麾下的人,也得分点儿好处啊......”
“不急不急.....”
酒井忠清看着李棩,已经收起了轻视,笑着指了指对方道:
“国王殿下,您可不愧是一国之主啊.....”
李棩连连摆手道:“您这笑话小王呢......”
酒井忠清不再废话,脸色一正道:“明天我就召集臣下,定下具体的时期、兵马,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
朝鲜国王李棩也收起了谄媚,定定的看着酒井忠清道:“好!明天我就把银子给您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