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三年,霍明嫣已经学会了像那些京中闺秀一般优雅吃茶。
她半垂着眼睫,撇去茶盏浮沫,微微弯起唇角:“今儿除夕,不见阿栩去坤宁宫给本宫请安,大清早的你倒是有空陪着外人。怎么,在你心里,这外人竟比本宫还重要?”
霍明栩心虚地轻咳一声,语气却依旧坚定:“翎姐姐不是外人。”
翎姐姐……
听着这个称呼,霍明嫣抚茶的动作顿住,秀美的面庞上弥漫开森森寒意。
她抬眸瞥向坐在对面的沈银翎。
自打她生下鸣儿,坐稳中宫之位,就再没把沈银翎放在眼里过。
今日细看,这女子素簪挽发云鬟雾鬓,一袭兔毛领莲青色对襟袄裙影影绰绰地勾勒出窈窕高挑的身段,虽打扮得素净,却难掩姿容姝丽国色天成,尤其是那双内勾外挑的狐狸眼,纵然乌润清澈,可眼波流转间依旧潋滟销魂勾人得紧。
也不知她吃了什么灵丹仙药,竟是比三年前还要娇艳绝色,仿佛芍药花开得正艳。
霍明嫣憋着一口气,正欲指责沈银翎勾引她弟弟,旁边的陆映冷淡道:“你阿弟如今有主意的很,连金子都开始论斤送了。”
霍明嫣看见了陆映正在把玩的那颗金苹果。
她瞳孔微微收缩,不敢置信:“阿栩,你疯了?!”
这颗金苹果得有一斤重!
阿栩作为鸣儿的亲舅舅,不曾给过鸣儿这么贵重的新年礼物,却给了沈银翎生的小贱种!
他还真把自己当成那小贱种的父亲了!
霍明嫣的眼睛宛如淬了毒,知晓此刻再骂沈银翎也是无济于事,不禁愤怒地起身道:“阿栩,你跟本宫出来!”
霍明栩烦躁地挠挠头,耷拉着脑袋跟她出去了。
他们走后,桂嬷嬷适时出来,朝陆映福了一礼,温声道:“太后娘娘今晨病了,说是今日就不见陛下了。太后娘娘还说,几位小殿下难得来一趟,请他们和沈小公子一块儿去寝殿,陪她说说话。”
沈忘却有些舍不得那颗金苹果。
他眼巴巴地望着陆映掌心的金苹果,又求助地瞅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在看见沈银翎朝他眨眨眼,暗示她会帮他要回那颗金苹果的时候,他才放下心,跟着桂嬷嬷等人进了寝殿。
母子俩的小动作,被陆映尽收眼底。
他眉骨下压,狭眸里掠过几分不虞。
这个女人自己喜爱富贵,便将她的小崽子也养成了如此心性。
他若再离京几年,只怕回来的时候那小崽子心性已定,到时候改都改不了。
可是玉不琢不成器,他不想那小崽子被这个可恨薄凉的女人养歪。
沈银翎温声道:“可否请陛下归还那颗金苹果?”
陆映:“不还又如何?”
沈银翎:“……”
半晌,她似笑非笑:“那是霍公子给琢玉的压岁钱,陛下要跟一个小孩子抢压岁钱吗?”
陆映:“抢又如何?”
沈银翎:“……”
她发现陆映的脸皮比三年前厚了不少。
殿内落针可闻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争执声:
“本宫已经给你选好了未婚妻,乃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姐!今日宫宴就会为你赐婚!霍明栩,你再敢和那个女人来往,别怪本宫写信告诉祖母,请她亲自来京城治你!”
“阿姐,当初你想嫁给表哥,于是家族不惜挟恩以报也要表哥立你为后!而我只是想娶一个柔弱可怜无依无靠的姑娘而已,凭什么你可以追求喜欢的人,而我却不可以?!”
“混账!那尚书小姐清清白白知书达理,你不要她,却要一个嫁过人的破鞋——”
“阿姐!”霍明栩的声音愤怒到近乎嘶吼,“你怎么自打来到京城以后,就变得如此面目可憎?!破鞋?什么是破鞋?!凭什么女子嫁过人就得被定义为破鞋?!那只是她人生的一段经历而已,凭什么要因为这个而瞧不起她?!我们关外,从来就没有这种规矩!阿姐不再是关外那个活泼可亲的阿姐了,阿姐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吼完,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一把攥住沈银翎的手腕。
少年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他红着眼眶凝视沈银翎:“翎姐姐,这个京城一点也不好,这里的人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我早就受够了!我带你去关外,我带你去见我祖母!她是天底下最和蔼可亲的老太太,翎姐姐这么好,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他拉着沈银翎就想走,想起什么,又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她。
他喉结滚动,轻声询问:“翎姐姐,你……你想和我离开京城吗?”
霍明嫣愤怒地出现在殿外,也死死盯着沈银翎,仿佛只要她敢点头,她就会不顾一切杀了她以绝后患。
陆映则依旧端坐在官帽椅上。
他下颚线绷得很紧,掌心摩挲着那颗金苹果,倒映在金属上的眉眼清冷幽寒至极,像是也在等待沈银翎的回答。
殿内一片死寂,一缕缕沉香从镂花香炉嘴里冒出,缭绕如迷雾。
沈银翎仰头看着霍明栩。
来自关外的少年,身量很高,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健康黝黑色,眉目俊朗而深邃,还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淳朴稚嫩。
她的视线有些飘忽,像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霍明嫣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瞳里融化开柔软的蜜意:“霍公子,我愿意的。”
她如愿看见了霍明嫣瞬间扭曲的嘴脸。
而一旁的陆映,悄然捏扁了那颗金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