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我走了!”
“呵,人到中年,在校是老师,回家要当两个孩子的父亲,怎么还像学生容易掉眼泪呢?赶紧擦擦!我还有话和你说……”
“校长,谢谢,真的,谢谢您!王主任,我卸下的工作你多担待,咱俩……后面找机会再聚!”
“陈林浩,你再哭就别走了,新学期留下来和我一起帮秦校‘壮腰’!”
学期结束,校园关闭了师生热闹忙碌的画面;暮晚到来,长风驱入,吹散夏季一日的炎热,拂动松宁三中内愈加浓密的绿化枝叶,送进夜的清凉。
校中人稀声微的时候,路灯柔和的暖色光照开来,拉长大门口香樟树下的三个人影。
有泪意映着灯光,在陈林浩眼中漾动,让秦元玉和王岩的笑容有些模糊。
这天,是陈林浩在松宁三中工作的最后一天。他即将转职新启的松华实验学校。
秦元玉已安排他做了工作交接,这天也提前给他放了假。可陈林浩坚持下午赶入学校,最后一次协助秦元玉、王岩进行校放假前的安全检查——这是“壮腰”之前,总务工作松散导致学校显得薄弱的一个方面。
此时,三人细致忙完安全收尾工作。秦元玉与王岩特意一起送陈林浩离校。
见陈林浩透露出难舍老校的激动,秦元玉像长辈亦像长姐,取出一包纸巾,递到陈林浩面前,笑着催促他擦抹即将落下的泪水。她自己却像看着抚养长大的孩子远行,心中一软,眼中发酸,用力吸了几下鼻子。
这微小的动作让陈林浩更感难过与愧疚。三十好几的男教师忍不住潸然泪下,一时抽纸巾抹也抹不干净,只能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向一边。
王岩又怨又笑,亦如兄长一般伸手把陈林浩揽进肩窝,用力拍着这位将要离去同事的后背,为刚刚看见“壮腰”希望却不得不分别的情况唏嘘不已。
秦元玉调整过情绪,将手中拎袋递向陈林浩:“我没赶上和大家一起聚餐给你送行,买了点纪念品,你带去新校用。”
“校长,我不能要!”
“之前说过的,‘壮腰’在校内培养起的好老师,不一定只在本校发挥作用。你带着这边的工作积累到那边服务新学校的学生,也是好事一件!快拿着!”
陈林浩急忙推辞。奈何秦元玉坚持将拎袋的提绳挂到他手上,陈林浩只能垂头感激。
“松华实验不像我们松三,暂时还没被列入‘壮腰校’的范围,他们各项工作刚启动没多久,无论教学还是管理,很多方面的工作需要全新搭建,这与我们松三有着几十年建校史不一样,估计生源、学情与内部运行有那边的特点!”秦元玉不忘提醒,“你转过去工作,千万不能自恃有十几年的工作资历,随意生搬硬套这里的经验与方法,一定要配合学校负责人,摸实那边的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教学方法和工作方式。这可能和示范校与我们结对有些相似。”
“嗯!”陈林浩没想到,离去时还能得到秦元玉务实的叮嘱。
“走吧,过一段时间记得回来看看我们,报告你在那边‘壮腰’的好消息!”王岩推起陈林浩往校外去,在心中感叹——怪不得区里会选调秦元玉这样性格的人来“壮腰”。
秦元玉却因接着秦不觉的电话而滞步:“你想明天送我去田子园,不补觉啦?……呵呵,老实说,是不是又想打探情况啊?”
“嘿嘿……导师之前交代我写的论文,我反复改过几稿,他还是嫌我写得不好、不接地气儿。现在他说不写完,就不准我考他带的在职博士,这不还拖着呢吗?”
***
东海市连通南北的高架,从市中心一路穿行出来,到了城市外围,畅然分别连接起东、西两向的环线高速,向着更广阔的区域延伸!
秦不觉一早定了五组闹铃把自己逼起来,接着姑姑,一路驾车沿高速赶赴城郊。
眼见市区高楼林立的精致与繁华渐渐转变为城郊居民区、厂区与乡野、田园交织错落的朴素,秦不觉想象着田子园学校可能于老旧、粗朴中翻新的模样,自信自己不断丰富内容的“壮腰”论文必能实现精彩,进一步想到可以获得导师甄奇的认可,进一步冲刺教育学博士的机会,下了高速,忍不住调出游戏bGm,摇头晃脑袋。
意识开明的秦元玉虽不适应那激烈的节奏,也不介意接触年轻教师与学生喜欢的风格,方便与这些“必须的朋友们”保持沟通。
此时,她合上预备报告的内容,转眼留意车外的景致。
身为一校之长的教育行业管理者,秦元玉深知紧跟时代变革,了解区域现代化发展的重要性——这不仅是带领师生突破校园局限、拓展实际社会认知、更新思想理念的必须,而且是师生更多看到自己所处城市与联结乡村积极变化的通道,以从心理上获得自信支撑,强化与维持积极工作与学习的态度。
因此日常忙碌之余,秦元玉一直没忘记关注东海市各区的规划与发展。她早已知晓今天要去田子园中学所在的玉岩区与松宁新区有重要的不同——松宁区未来偏重发展文旅产业、现代农业与软件产业,玉岩区则将发展重点定位在兴办集群式智能制造产业、强化物流与航运业,以及承载中心城区巨量迁居人口的现代社区治理!
可能正因为这个原因,市里将这次的“壮腰”阶段性汇报与分析的会场设在了被人喻为“教育洼地”的玉岩区,设进了择校家长基本忽略甚至是看不上、不愿提的“尴尬农村校”田子园。
在越来越接近田子园学校的路途中,秦元玉能看到亦能感觉到,这里很多路段要么是新规划铺建的、要么是结合产业与住宅社区变化改建、联通的。
这些路段中的一部分尚未修缮完全与畅通,有的未铺上沥青,有的设置了临时过渡的钢板桥。秦不觉驾车行驶在上面,时不时会在坎坷中产生颠簸、摇晃,相当不容易驾驶!
可她与秦不觉都明白,按需调整的路段一定会打通与平坦起来,要奔往目的地的车轮,也不会因道路坎坷而停驶。
秦不觉一边驾驶,也一边注意着沿路景致。
他留意的却是沿路从荒地中脱颖的一处处建筑工地或一处处现代居民区。他能感觉也很喜欢这片大力翻新的土地正奋力追赶市区的成熟与繁华,褪去曾经荒芜与冷清。
看到兴奋处,秦不觉甚至找了一处地方停下车来,取出手机,对着四周连连拍照摄影,还不忘呼唤:“姑姑,你看前面的河岸边上,从荒滩新开出来的绿化带特别漂亮!就是里面那排垂柳太单薄了,树杆那么细,飘下来的树枝那么少,一点没有‘万树垂下绿丝绦’那种意境!”
秦元玉先后看了看时间与导航地图,抬头对比,果然发现全新的田子园学校就掩映在那排“单薄”垂柳之后,笑眯了眼睛:“傻小子,过几年你再看看它们的腰粗不粗得起来!”
***
“今天来之前,为节约大家的时间,我们和指导团的专家已提前看过各校提交的报告,为大家做出的努力、带领团队取得的进步感动!教研院金博士团队亦将各区集中的问题深入归纳整理。接下来,我们就直接‘出招’,然后留出时间,由陆校带领大家好好参观田子园,看看这里是不是网上传说中又旧又不好的农村校!”
走进园广、楼新、景美、新型教学设施齐备的田子园中学,校长靳芬得知秦不觉在收集“壮腰”论据,征得会议负责人同意后,安排他进了会议室,坐在后排做旁听。
方处启动会议后,并没有让校长代表进行秦不觉猜测中的挨个报告,而是直奔解决问题的方向。
而让秦不觉更感意外的是:这次要拆解的问题,就是让老师们感到挫败、让家长们感到焦虑与不放心的测试成绩问题。
“我们清楚:若单论考试成绩,‘壮腰校’与示范校相比,普遍仍存在不少的差距。这肯定动摇了部分老师‘壮腰’的信心,让他们产生自我怀疑。估计你们做校长的,也有不少在忐忑怎么向我们教委、教育局交账吧?”
“哈哈哈!”听到这样幽默的提问,秦元玉与靳芬、陆娟等会心地笑起来,“我们白天安慰老师和家长,晚上回家自己睡不着觉。”“若不能带学校追上去,还让生源被迫流失,真感觉对不起这里的师生和家长!”“若是阶段考核不过关,接下来如何‘壮腰’,我们心里都没什么底了!”
秦不觉这才发现,原来接受“双名工程”调动的姑姑他们背后竟有着如此的压力。
“所以,我们这次要采取的措施,就是按需调整,要保证你们大胆向前走,放心带师生们继续‘壮腰’,把压力从我们市、区层面给大家卸下来!”
什么?针对问题的解决方案,不是落在学校,而是从市、区教育管理部门“动刀”?
秦不觉诧异地想站起来,差点把刚刚打开的笔记本掉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