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眨眼已至年关。
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天空彤云密布,朔风透体,雪从早晨便一直下,初如柳絮,渐似鹅毛,缕缕银丝,结就玉楼台,纷纷玉屑,妆成银世界。
谢府。
一辆豪华马车停在门口,由内侍搀着,谢纯缓缓下了车。
又到谢纯回娘家的日子,这次谢纯以天气严寒为由,没带眠眠。
才入内堂,她便遣走身旁伺候宫人,拉着岳卿卿去了屋中。
“娘,去替我找个靠谱的郎中过来,千万别被人发现。”谢纯才进屋,便冲岳卿卿道。
岳卿卿闻言神色一凛,整个人稍显紧张,“纯儿,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适,为何要找郎中?”
“娘,您先别问了,遣个靠谱的下人,先去替我找郎中过来。”
岳卿卿虽疑惑,最终却还是照办了。
郎中过来,谢纯躺上床,隔着纱帐让郎中号脉。
“小姐身体并无大碍,不知哪里不适?”
郎中号了许久的脉,并未诊出任何异样。
谢纯隔着纱帐,开口说道:“我多年来不曾有孕,想请大夫看看,是何缘由?这问题,可是出在我身上?”
一旁的岳卿卿闻言蹙眉,谢纯五年多的时间确实没再受孕,可宫中太医医术高明,也一直在为其调理,不知她让人找来郎中,是何意。
郎中一听心下了然,便道:“夫人体寒,受孕确实比一般人困难,可五年都不曾受孕确实奇怪,老夫斗胆要取夫人的血来细细查验。”
“好。”谢纯没有犹豫,立刻应允。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郎中便有了结果。
“夫人长期服用避子药,加之本就体寒,这一来二往亏了身体,已经很难再受孕。”
郎中的话一字一句砸在谢纯心坎,一旁的岳卿卿闻言亦是满脸不可置信,谢纯一直想要孩子,怎会服用避子药?
“避子药吗,呵……”谢纯低低呢喃,片刻,纱帐后便传出啜泣哽咽之声。
岳卿卿大抵猜出些什么,便赶紧给了重金将郎中打发走,临走时还特意嘱咐今日到相府的事不准外传。
谢纯回宫时,天色已晚。
她梳洗完毕,披散着长发赤脚侧躺在连榻之上。
她一手拎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倒了酒,便一口一口往嘴里灌。
冷酒入喉,灼得她喉管烫痒,顺带激起她心中的泼天恨意和滔天怒火。
上次听了肖裴所言,她回宫后便秘密探查了当年七皇子无故夭折之事。
果真跟这事有关的人,全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可饶是如此,谢纯却还对奉辰帝抱有一丝幻想。
终于等到出宫的机会,直到今日听了郎中的话,她才大梦初醒。
原来那些所谓的替自己调理身子的补药,是害她不能生育的罪魁祸首,原来这么多年的夫妻恩爱,不过是虚情假意,原来无微不至的体贴,不过是算计利用。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双目空洞地盯着地面,心在滴血,她好痛,好恨!
谢纯漂亮的眸中充斥盈盈水光,她仰头,喝了一杯又一杯。
奉辰帝过来时,谢纯一壶酒见了底。
见谢纯在喝酒,奉辰帝赶忙过来将她手中杯子拿走。
“爱妃怎么了,今日怎么想起喝酒了?”奉辰帝拉过一旁的薄毯将人裹住,“喝酒伤身,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喝了。”
听着奉辰帝的温软关心之语,谢纯只觉得心中作呕,她垂眸敛尽情绪,装作要起身行礼的样子,奉辰帝见状,赶忙将她按住,“爱妃醉了,不必多礼。”
强忍恶心,谢纯冲着奉辰帝一笑,“臣妾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怎么了,爱妃有何心事,同朕说说。”奉辰帝将谢纯揽入自己怀中。
谢纯本能的抗拒,可她只能忍着,她眸光微敛,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再抬眸时,便已换上往昔神色。
“臣妾今日回家,又听闻别人家的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臣妾心中难受,便多饮了几杯。”
谢纯注意观察着奉辰帝的神情,继续说:“皇上,臣妾多年来不曾替您诞下龙嗣,您会不会怪臣妾?有朝一日,您会不会厌弃臣妾?”
奉辰帝眸中闪过一丝暗芒,不过片刻他便笑出声,“爱妃多虑了,朕怎么可能厌弃你,至于孩子的事,咱们不是一直在努力嘛,明日继续叫太医过来瞧瞧,接着给爱妃开些补药。”
谢纯一颗心冷得没了温度,她唇角勉强扯起一抹笑,靠在奉辰帝怀里,温柔地应了声好。
离书院放年假还有五日时间,这段时日,学子们兴奋不已,离家已大半年,如今终于可以回家过年,所有人都期待不已,这几日,大多人都已没什么心思学习。
谢翎昨日便已从家出发,她到书院去,打算盘点一下书院来年的陈设添置以及房屋修缮,统计以后好给书院拨款。
往年这些小事根本不用她亲自出马,只是今年谢予和谢芙都在书院,她去了,顺便接两人回家。
医舍里,谢芙将最后一味草药分装完毕,已经累得腰酸背痛不想动弹。
她坐下身,正打算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便见白离从不远处走来。
见状,她赶紧站直身体,兴高采烈便朝来人跑去。
“白公子,你又来找师父诊脉啊?”她裹着白色狐裘,一张小脸藏在毛茸茸的狐裘下,笑容甜甜。
白离瞧她一眼,淡声应了是。
“真不巧,师父她出去了,你坐下等会儿吧。”
白离犹豫片刻,便坐下身。
谢芙跟着坐在一旁,她托腮笑眯眯瞧着眼前人,心中欢喜不已。
“白公子,你家乡哪里,再有几日书院便要放假,你回家,需要多长时间?”
白离垂眸略一思忖,最后还是答,“我祖籍江南。”
“江南?”谢芙一听笑得越发开心,“那不是和东方公子一个地方,那你俩可结伴同行,他可有钱了,和他一起,路上肯定舒服。”
白离瞧了谢芙一眼,没答话。
谢芙抿了抿唇,便继续问:“江南很美吧,我还没有去过呢,若是有机会,我想去看看,到时,能不能去你家做客呀?”
闻言,白离心口一阵闷疼,片刻后她便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芙赶忙追着上去问:“你不等师父了吗?”
“我晚些时候过来。”
“你等等。”谢芙一把拽住想要离开的白离。
“谢小姐,男女授受不亲。”白离扬了扬手,提醒谢芙放开。
“哦,我不是故意的。”谢芙赶忙放开手,在医舍待了几个月,她整日跟药草打交道,心性倒是磨平了些,人也不似最初那般刁蛮任性。
“你等我一下,我有东西给你。”谢芙说着就往里屋去,她边走边回头,“你先别走啊,我很快的。”
白离依言没走,停在原地等她。
没一会儿谢芙便从屋里出来,来到白离跟前,她将一个药瓶塞到白离手中。
“这是?”白离捏着手中药瓶,有些疑惑。
“这是治疗心疾突发的特效药,回江南路途遥远,带在身上,防止路上有突发状况。”谢芙一字一顿说得认真,完后还给她絮絮叨叨嘱咐用法。
白离握药瓶的手一紧,她心中忽然升腾起一丝暖意和愧疚。
其实她并没有心疾,这不过是她为了方便和莫鸢见面编造的借口而已。
而她,也早已没了家,根本不会回江南。
见白离不说话,谢芙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是不是被我感动了?”
白离闻言回神,她嗤笑出声,“谢谢。”
说完,她便走了。
谢芙立于原地久久无法回神,她没看错吧,方才白离是笑了吗?
她有些难以置信,笑了,真的笑了,还是冲她笑的!
“啊啊啊啊!”谢芙尖叫出声,整个人兴奋得原地转圈。
看来拿下白离,还是有希望的!
哈哈哈,她不住感叹,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