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我们先到一个饭馆,要了几个小菜,四碗面。我是真饿了,折腾一夜了,抄起筷子就吃。
这什么面条啊,寡淡无味。我唤过店小二:“有辣椒油吗,给我来点。”
店小二疑惑地看着我:“公子您要什么?”
“辣椒油啊!”
“辣椒油是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丢人了。辣椒明朝末年才传入我国,此时是明中期,自然没这个东西。
“咳咳,没什么,你下去吧。”
王守仁放下筷子,喝了口茶,问道:“韩公子,何为辣椒油啊?”
“啊,是我们老家的一种调味料,这里没有。”
“韩公子家乡何处,我也没听说过此物。”
我才想到起来,王守仁是大儒,饱读诗书,这世上恐怕就没他不知道的了。这会听到个新鲜事物,自然觉得好奇。
“啊,小地方,不足挂齿。咱们快吃吧,一会怕凌十一等人追来。”我急忙把话岔过去。
吃完面,我们离开了饭馆,在街上闲逛。张贵着急了:“老爷,咱们不去县衙啊。”
“不去啊!”
“凌十一就快追来了,可咋办呢。”
“切莫多言。”
张贵知道,他们这个老爷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听说当年成亲之日,居然失踪了。后来有人找到他,居然在道观跟一个道士学打坐,把结婚这事忘了。
我就更不用担心了,因为知道,跟着王守仁肯定没问题。历史会不错,王守仁安然无恙,还平定了宁王叛乱。
这一逛下来,我对历史又有了深入地了解。古装电视剧中,街市都整齐划一,十分干净,风景如画。现实是,丰城两条街又脏又乱,就跟大早市似的。街上的人都面黄肌瘦,双眼无光。
王守仁倒是逛的津津有味,还买了点土特产。不过,王大人虽然官居三品,抠门的很。买啥都砍价,跟小商贩吵的脖子粗脸红。我在旁边劝都劝不住。
溜达了大半天,王守仁带我们走进了一家成衣铺,买了几套衣服换上。我是一身蓝布长袍,戴一顶帽子,就是当时的家常衣服。
衣服换完,王守仁又带着我们另一城门出了丰城,直奔江边。两个仆人不明白咋回事,但是也不敢问。
到了江边码头,王守仁四下张望了下,道:“张贵、李绅,你二人给我买条船,然后就各自逃命去吧。韩公子,你也自便。日后若是有缘,咱们自会相见。”
张贵李绅忙道:“老爷,您要去哪?”
王守仁一字一句地道:“平叛!”
这二人连连摇头:“老爷,您也说了,一兵一卒都没有,宁王有10万大军,如何敌得过。咱们逃吧,老太爷在南京,咱们去投奔他。”
王守仁道:“我是朝廷钦命的赣南巡抚,岂可临阵脱逃。此行前途未卜,危机重重,你们不必随我冒险。走吧!”
我自然不能走:“王大人,我愿随大人左右,把宁王抓起来,为国除贼。”
王守仁叹了口气:“何必如此?”
张贵李绅站在那儿,有些迟疑。王守仁道:“你二人速速离开,到南京找我父亲,具言宁王造反之状。此事办成,也算大功一件。”
张贵李绅这才点点头:“老爷,您多保重。”
他们买了一条船,又雇了两个船工,就走了。我们登船后,王守仁对船工道:“麻烦送我们去临江府。”
两名船工一听,当时摇头:“这位官爷,可去不得啊。宁王造反了,临江离洪都(今南昌,宁王藩地)才200多里,随时可能被攻陷。”
王守仁道:“我多给船钱。”
船工们还是不同意:“官爷,我们怕有命赚钱,没命花啊。不行,不行!”
这两人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王守仁叹了口气:“韩公子,只能委屈你跟老夫一起划船了。”
我和王守仁一左一右,划船就向临江府进发。
我到如今,才算明白王守仁的意图。他弃舟登岸,给敌人一种走陆路的假象,然后在丰城绕了一圈,故意留下行迹,最后却仍走水路。嘿,这个王阳明,果然聪明。
“对了,王大人,您刚刚为何不去丰城县衙呢?”这是我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王守仁道:“丰城为小邑,就几个差役,根本挡不住凌十一等,反遭其祸。”
顺水而行,船速很快。我二人划船不敢懈怠,次日凌晨,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临江府府。
这一天,是明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六日。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天蒙蒙亮。临江府的江边却是一派混乱景象。无数百姓背包担担儿,拖儿带女地逃命。一时间,痛哭声、哀嚎声交织一片,让人心惊。
王守仁皱了皱眉头:“哼,宁王,我誓要诛此国贼。”
“王大人,先等会说那些,看看能整口吃的不,我要虚脱了。”我划了一夜船,又累又饿,这儿趴在甲板上都要动不了了。我就纳闷,王守仁一介书生,年仅5旬,怎么体力那么好。一样划船,人家也累,但可没我那么狼狈。
“对对!咱们赶紧去临江府衙。”
我们下了船,好不容易挤过拥挤的人群。这时,迎面跑来一个身穿公服的衙役,背着一个大包,满头是汗。
王守仁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拉住:“等等!”
“等什么等,一会没有船了。”这衙役一甩膀子,就要继续冲。
王守仁手上加劲儿,好不容易将他拦了下来。
“我问你,知府戴德孺何在?”
“知府大人在内堂收拾包裹呢。”
“收拾包裹?这是为何啊。”
“逃命啊。宁王造反,大军已经奔九江府杀去,不赶紧逃,等着死啊。哎,你谁啊?”
王守仁道:“我是赣南巡抚王守仁,你速去禀告戴德孺,就说我来平叛。”
衙役翻了翻眼睛:“真的假的啊?”
王守仁道:“此等大事,焉能儿戏。你速去,耽误平叛大计,唯你是问。”
这衙役年纪小,被王守仁官威所慑,当下道:“好吧!请王大人稍候片刻。”
衙役走了,王守仁看着四散奔逃的百姓,微微摇头。我劝道:“王大人,总算有了落脚地,别着急,慢慢来。”
王守仁道:“自古以来,战乱苦的是百姓。宁王为一己私利,罔顾天下苍生,真是百死莫赎。其实,这场浩劫本可避免。”
“避免?怎么避免!”
“宁王处心积虑多年,不是没有破绽。江西文武官员曾多次向朝廷上奏折,言说宁王有不轨之举,可是,唉!”
“正德皇帝就是个混蛋,平时光想着玩了,哪顾得上这些啊。”
“哎,韩公子,不许对圣上不敬。”
我差点忘了,封建王朝皇权高于一切。王守仁自读书起,满脑子就是忠君爱国,自然听不得这个。
说话间,临江知府戴德孺终于到了。
这位大人许是急着赶路,官帽也歪了,衣服也乱,从马上下来,在衙役引领下,几步来到王守仁面前。
“您就是赣南巡抚王大人?”
“不过,正是本官。”
戴德孺上下打量了几眼,这才正衣冠跪倒:“下官临江知府戴德孺,拜见王大人。”
王守仁身子纹丝没动,只是淡淡道:“戴知府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戴德孺跪在地上没动弹:“王大人,不知您到来,未曾迎接,恕罪恕罪。快请至府衙,我为您接风洗尘。”
王守仁道:“我听闻,戴知府方才在府衙中收拾包裹,要远行啊,是也不是?”
戴德孺脸一红:“大人,临江府离洪都才200里,难以抵挡。下官为全城百姓,不得已而为之。”
王守仁朗声道:“不必走了,随我一起平叛。”
戴德孺抬起头来,眼睛都冒出了光:“既然有王大人做主,我等愿意为朝廷效力,平定叛乱。”
王守仁这才走上前,将他搀扶起来。戴德孺看了看王守仁身后,又看看我,问道:“不知道王大人带了多少兵马?”
王守仁道:“无一兵一卒。”
戴德孺一个高蹦了起来:“您在开玩笑吧?咱们现在加起来就这几个人,怎么平叛?宁王都不用派大军,随便来几个人就够了。”
王守仁盯着戴德孺的眼睛:“本官说可以,就可以。戴知府,你可愿随我一起平叛?”
戴德孺没有回避,反而迎上了王守仁的目光:“王大人,下官愿誓死追随大人,平叛——”
我在旁边,看得居然眼眶湿润了。以往都是从书本上、电视上才见过英雄,感受不深。现在,这两个人,面对强大的敌人,未知的危险,能义无反顾、殒身不恤,这不是英雄又是什么。
王守仁一拍戴德孺的肩膀:“好!马上去叫临近府县的官员来临川府集合。同时,安抚百姓,召集军队、衙役,做好准备。”
“是!”戴德孺让人先给我们送去府衙,然后立刻下去布置。
我和王守仁洗了把脸,又吃了点心,觉得精力恢复了不少。我坐在椅子上喝茶,也在胡思乱想。就没这号倒霉主角,人家穿越到哪个个朝代,都事先知道历史走向,或者有个金手指啥的,大发神威,获得名利。我呢,就知道结果——王守仁平定了宁王叛乱,过程半点不了解。我也纳闷,这种情况下,王守仁是怎么成功的?早知道在家时,上网搜搜了。
现在想这个也没用,盼着王守仁成功后,能派人帮我找找召唤石,不然我就得呆在明朝了。我可不想“回到明朝当xx”,关键是,我啥也不会啊。
日上三竿,戴德孺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大人,按您吩咐,已将形势控制住,城内外也布防了。不过,还是走了一些军兵和官员,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目前有多少兵?”
“500多人。我给他们训话了,都说要与临江共存亡,剿灭叛贼。”
王守仁道:“一会再说。对了,附近官员来了吗?”
“已经派人通知。临江府周围有6个府县,最远的也就半日路程。”
“好,人齐了,咱们开会。”
我无所事事,围着临江府衙转悠了两圈,也没什么意思。中午吃饭时,戴德孺亲自作陪,问起了我。
王守仁介绍:“这是本官的朋友,韩建!”
戴德孺自然不知道我的底细,急忙拱手:“原来是韩大人,失敬失敬。”
我急忙道:“戴大人,我可不是官身,平民百姓一个。”
话虽如此,我跟王守仁在一起,他也不敢小瞧,殷勤地倒酒劝菜。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味儿很淡,有些甜。古代的酒,还挺好喝。
这一顿,我也没客气,吃的沟满壕平。刚刚把酒宴撤去,就有人进来报告,说临近府县的大人们都到了。
赣南巡抚王守仁,召开了他平叛以来的第一次紧急会议。
本来,王守仁让我在后宅休息。可我呆不住啊,也想知道王守仁究竟是如何平叛的,所以要求参会。
会场就是府衙的侧厅。王守仁坐在正中,我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下面就是官员们。其实,加戴德孺在内,一共就四个人。
“大人,有三个府县的知府未到,他们都.....”戴德孺没敢往下说。
“都跑了吧。无妨,这些人够了。”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王巡抚这是疯了吧。
王守仁清了清嗓子,朗盛道:“诸位,宁王大逆不道,妄图造反,实在罪大恶极。眼下,朝廷还未得知消息,平叛重任只能落在我等肩上。戴知府,宁王目前动向如何?”
戴德孺道:“回大人,探子来报,宁王的前锋部队已经兵发九江了。”
王守仁点点头:“诸位,宁王的意图何在呢?”
庐江知府黄晋道:“自然是占领江西全境,然后挥师北上,直抵京城了。”
广平知府张志远道:“我看未必。宁王应该是奔南京进发,然后称帝,与京师南北对峙,以图后进。”
王守仁点点头:“是啊!宁王准备多年,拥兵十万,如果他真得打南京,我相信永不了多久,就能攻克。今天召集大家来,是看看目前我们能集合多少兵力。”
戴德孺等都报出各自兵力,加在一起,不过3000多人。王守仁道:“我这就写调兵文书,派快马送江西全省各地调兵,务必让军队在10日内集结。”
戴德孺站起来道:“大人,朝廷有命令,不可私自调兵,也调不来啊。”
王守仁从包裹里拿出一面小旗,上写“令”字,还有一块木牌,都放在桌上:“要是有这些呢?”
戴德孺道:“大人有旗牌,自然可以调兵,但是,调兵最少需要10天。10天啊,宁王都能登上紫金山了。”
王守仁笑道:“那我就让他在洪都,等我1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