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兔子面对着面,大白兔子环抱着特大兔子,在月光下依稀能看到被褥下的轮廓,叶莲娜没有再害羞到脸颊发烫,思索占据感官的大多数后,特大兔子已经习惯当前的身体状态了。
叶莲娜活动脖颈,把两只兔子的鼻尖分开,她又温声低语,笼统介绍起圣城的形象。
“卡兹戴尔城会接纳任何想加入其中的人,并且一视同仁,只要能力达标,就可以加入教厅的岗位,教育和医疗几乎是卡兹戴尔来承担,如果是在城内发生冲突,其实共感会让人互相原谅的……”
叶莲娜不清楚如何介绍,但只要复述她的所见所闻,应该就能让对方构建起初步印象了。
叶莲娜缓缓讲述,咬字清晰,霜星安静听着,双耳时不时抖动,直到叶莲娜沉默许久,大白兔子若有所思的目光才忽地有神,轮到她了。
卡兹戴尔的形象在霜星眼中是怎样的呢?
泰拉各国都这样说:伊——卡——雷——乌的东部交通网的构建者,世界交通中心,泰拉秩序支点,物价低的要命,科技一日千里……
仿佛是一切愿望都能实现的地方,也切实满足着一个又一个不切实际的欲望,蓬勃发展的科技和多样的文化带来繁多的活动,恐怕到死去时也不可能体验完。
于是当钱财投入各类娱乐项目的时候,当时间屈服于欲望的洪流的时候,那些需要静心苦修的项目谁还会去在意呢?
表面繁多的列举和文件调查,其实这大规模职权调动仅源于父亲和食腐者之王的三分钟谈话,农业部与国防部的部长就这样换新了。
切实掌握着权力的人,依然是已经解散的王庭……不,王庭本来就不会受解散影响,他们本就是以家族为核心,以巫术知识为联系,以雇佣驱使萨卡兹。没有人清算,掌控国家命脉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名义上不再钦定王庭作为国家政治架构了。
卫生部甚至有私人开设的小诊所,明明是国家政治中心的枢纽已经成了家族领地。
霜星曾拜读过杜卡雷阁下的作品,是最初在维多利亚的小图书馆中收录的早期作品的复印本,用原稿淘来的违禁品,有些难总结理论,但绝对不会变质糊弄人。
俱乐部的解析霜星是嗤之以鼻的,因为她不是贵族,资本家又或者是军队高层,所以选择性解读打动不了她,除了卡西米尔,那里真的是单推人俱乐部,而不是进步派聚集地。
霜星也曾联系过真正的红色思想继承人,他们大都离开俱乐部及其衍生组织,对未来持悲观态度,而依旧强大的暴力机器与充满活力的经济似乎也切实在证明时机未到。
霜星也尝试读杜卡雷中后期的作品,然后就不敢再碰了。杜卡雷太了解自己的读者了,以霜星的思想水平,一不小心就会被绕进去。
有时她也会感慨,杜卡雷是那样残忍,把所有人叫醒,却不去说明如何解决周围的灾难与不公,自己又是作品中不愿提及的敌人,以至于又仇恨了。
父亲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懊恼,加强了对他们的训练,希望他们能作为雪怪小队留在军队中。
霜星明白,父亲是想保护她,王庭能利用一个人的肉体,灵魂乃至社会关系,或许他们根本不在乎她怎么想,但前提是她不去做傻事。
【学院区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探查】,即使是众魂,变形者和独眼巨人也难以涉足此地,但毕业后呢?
军队是相对而言最公平最安全的去处。接受父亲的指令,依附于社会经济,随着体制被动变化,自然就不需要烦恼危险的问题。
不得不承认没有选择后,霜星开始接触普瑞赛斯的作品,这类悲观虚无的寄托可以让她逃避一会儿现实。
叶莲娜倾听着霜星的迷茫,她偶尔会情绪激动,然后再自嘲,与白日下成熟冷静的形象截然不同。
霜星在某一刻停住了,她开合嘴唇还想继续讲些不公,却彻底想不出来,太多思绪混杂在一起,难以形成可被字词形容的情象。
等待两秒后,叶莲娜犹疑着说:“其实,你的世界也没那么糟糕的。”
“怎么可能!哪里不糟糕?”霜星瞪大双眼,赶忙质问。
叶莲娜略微惊吓地回应:“至少你的世界比这里自由,和平得多。”
“怎么可能自由!”霜星面上气恼,当即申辩,“你根本不明白众魂是多么可怕的东西,近乎一切智能设备都被他们控制,死后也不得安宁——”
“可他们没有强行控制你们,对吧?”
叶莲娜也激动了,言语逐渐高昂:“我们的一生都是由律法规定的,哪怕律法就是机器,我做住何事都要引经据典,不然我甚至说服不了我的父亲!而这全部都是因为我不是萨科塔,没有共感!
那些律法,那些条条框框有时非常多余,但父亲他们总是畏首畏尾,他思考总是带有遵循律法的惯性,我的哥哥,格罗瓦兹尔离开圣城前说过,如果律法本身犯错了,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办法都没有!互相理解是双方的共识和思想有互通之处,这就是律法,明明是机器的指令,结果好像成了不变的真理。
这就是唔——独裁,一旦律法失效了,后果肯定很严重,卡兹戴尔根本摆脱不了它。
而你至少不必受众魂束缚,你们不必完全按照他们规定的做,即便失去众魂,你们也不会改变太多,你们在思想上是自由的。”
不是所见所闻,叶莲娜也说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她也不满于现状,不视于表面,这得益于格罗瓦兹尔,而结果是,叶莲娜也喜欢阅读幻想作品,与霜星的心路历程趋于同一个终点。
叶莲娜也想象着一个世界,一座不必根植于某物,不再是附属物的卡兹戴尔……
“那里没有你知道的那样美好……”
“圣城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美好。”
此时此刻,是叶莲娜占据了主动权:“你的要求太苛刻了,至少我很羡慕你能生在那样的世界。”
“我的要求很苛刻吗?”
“我……唔,呃——你承认和平对吧?”叶莲娜沉吟半晌,蹙起浅眉,“第七厅的外交官只会让冲突变成局部战争,哪怕的他屡次声明,他已经让其他人理解了所有人的所思所想。”
其实我所在的世界也不怎么和平,仅是不敢明面上动刀兵而已。
叙拉古在国际上的臭名昭着,泰拉十三流氓的生动阐释;跨界管理局成员国行动豁免权,卡兹戴尔恐成泰拉警(黑)察(帮);信息转输尖塔实现信息全球化,各国无形的大手提线非主要成员国;驱逐天灾开拓固定市镇,移动城市却愈来愈发达(生怕卡兹戴尔挟天灾威胁经济)……
还有令人无言以对的地下城经济,泰拉经济的活水源泉,无法无尊无节操的泰拉黑暗面。
念及此处,止言又欲的霜星突然欲言又止,她突然觉得,有些内容是不能单靠语言的,它们是需要亲自去体验,去调查的。
就像明天一早她要去圣城侦察一样。
“唉——叶莲娜,睡觉吧。”霜星逐渐冷静,内心深处的颜色再次隐匿在冷漠的双瞳之下,“是我失去了理智,吓到你了吗?”
“是有点儿,比如,你可以放松些吗?”叶莲娜活动臂膀,“抱的太紧了,胸口很闷。”
“这是不得已的,是我为明天做的保险,你可以当作抗羞耻的训练,请相信我,先睡吧。”
“好……好吧。”叶莲娜面色绯红地缩起脑袋。
(结果完全睡不着,一起看了一夜的星星)
第二天凌晨五点三十三分,面容无机质的霜星和长出淡淡黑眼圈的叶莲娜一前一后走出据点大楼后门。大白兔子牵着特大兔子的指尖,一起赶到后勤处。
后勤处的雪怪正在对一架全封闭式的重型旋翼飞行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安德烈,佩洛佩娃,大熊站在飞行器前,其中大熊喜形于色。
“低空风怪1096”终究是斥大量材料制造出来了。
搭载了大气武器的气象空军编组的核心组成之一,使用下击暴流影响数千米乃至十数千米的战场,掀飞步兵与轻型装甲单位,撒播活性源石粉尘和微型海嗣“噬尘”,或人工制造风切变干扰狙击和炮击的落点,理所应当的,是当之无愧的空军杀手。
通常随气象空军编队一同行动,在干扰敌方通讯,雷达等电子设备为主的同时进一步削弱其作战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气象空军编组皆出自莱卡联合修建并运营的“学术之都”弗莱维尼亚,算是卡兹戴尔和莱塔尼亚的合作研发产品。
本来应该与能产生雷暴的“弗莱维尼亚之手”共同行动,但霜星不是军级长官,既没图纸也没权限,更没有莱塔尼亚的制造许可,“低空风怪1096”还是她求父亲求来的。
虽然多此一举,但依旧做出了最大的防备,至少在圣城军队下撤退没有问题。
“低空风怪1096”最棘手的地方在于人工风切变对攻击的强干扰:能量弹和炮弹落点不定,导弹会被微型下击暴流一块拍落。750km\/h的移动速度,单独出场的情况下,只能用光束和冲击波打下来。
“都上来吧,大姐头,我们会在目标城市外十六公里处停留,时刻准备接应。”
武器调试员在一言语毕后现场转职为武器操作员,浑身油烟气地跃上驾驶室。
“低空风怪1096”的武器系统复杂,机组人员通常由6至8人组成,后方运输仓不适合承载人员,但停坦克之类的中小型载具的空间坐五个人绰绰有余。
五人相继走上斜坡,靠着机舱壁坐在钢板上,然后抓住用于固定载具的柱状栏杆,在地板自动突起0.6米高度的钢壁时,再伸脚固定身体,如此顺利撑过最开始的冲击。
“你们进入卡兹戴尔城的禁空范围会被直接打下来的。”抽出时间,霜星试图警告雪怪们不要低估圣城的防空火力。
“放心吧,大号大姊,城防炮要是能隔着两千米以上顶着干扰命中目标,那它是这个!”大熊一边不在意地安慰,一边竖起大拇指。
“这架飞行器的风压可以将步战车碾成铁饼,非二百毫米以上的实弹武器一般无法造成有效杀伤。城市内的防空机炮打不中我们。”
安德烈平静的眸子微微收缩:“但,如果将陆行舰开进城市内部,另当别论。”
安德烈的理性描述完美解答了叶莲娜的疑问,但同样也引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也就是说,你们会把它开到卡兹戴尔城里去?”叶莲娜松开拳头,狠狠一拍,“里面的人会死的!”
佩洛佩娃理所应当地回答:“这是‘可接受损失’。”
“绝对不——唔!”
叶莲娜的情绪才刚开始激动,飞行器就突然停下了。
特大兔子直接随惯性甩向仓门方向,霜星面色微变,果断迅捷地伸手勾住了冒失兔子的腰肢,再拉回,顺势扑在自己的怀中。
也许是习惯了近距离接触,叶莲娜没有再闹红脸,而是面对霜星冷冰冰的脸色低头道歉。
霜星应声抱紧,等到上升力骤停,才在晃动的机身中松开,末了补充道:“只是可能,我相信你不会让那样糟糕的情境发生。是吗,叶莲娜?”
“那当然。”特大兔子急忙爬起身,看向别处。
其实霜星更相信伊里埃,人质总比空口无凭可信得多。
等待飞行器停靠在指定地点后,五人下机,一张土黄色的防尘布被走近的霜星拽到一旁。
游击组早在昨晚隐藏好的白色房车,由后勤组全面改装:发动机更劲更强,环烃聚脂与褐素纤维构成防弹玻璃,全车材质全面替换,法术抗性值得信赖,纯白的油漆是金属反光的谎言——表面是乖巧柔弱土味眼镜妹,暗地里是狂放强韧夜店小公主。(大熊语)
这就是改装车的魅力所在!
打开房车门,夜幕倾泄,除了五张可倾斜座椅,还有枪械工作台和晶体铭刻台(爆炸物必要工序),一架35毫米智能术枪炮台扎根于后车门前,日光穿过细长的观察孔,冷光灯下,至纯源石自炮台后方透出一抹明黄。
仿佛下一刻就要加足马力入城抢银行。
大熊一马当先跃进房车,冲到铭刻台前检查工具和原材料,清点的同时,笑容逐渐火力覆盖起来。
“后勤组真装了欸!我喜欢这个!”
“晶体铭刻台会降低安全指数……”
安德烈反对的话语咽下一半,冰刀哥抚上枪械工作台,眨眼间摸出吸波壳和榴弹发射器,坚实可靠的双手开始对自己的爱枪客制改装。
他改口道:“大熊,下挂榴弹发射器,40毫米,固定冷冻巫术回路,对人员杀伤弹,两组十六发。”
“强火力投送是吧?有品!”
佩洛佩娃上车后吊起死鱼眼,扫了眼俩活宝,把狙击术枪摆到工作台的预备区。
“安德烈,吸波壳,聚能壳。”
吸波壳可以吸收法术反应产生的波动,也起隔离感知的作用,聚能壳可以固定法术能,避免法术拖着彗尾,两者都安装在固定法术结晶前的收束腔夹层中,也都具有藏匿射手位置的效果。
只要狙击手不被发现位置,他的存在就始终散发着威胁。
旋桨打在空气发出尖锐的悲鸣,气流吹起浮尘和沙砾,霜星向上方打出手势,随后关上车窗。
“我能试一试你们的铳枪吗?”
霜星坐上驾驶位,对副驾驶位上的叶莲娜说:“精英术士是不会使用制式术枪的。”
“准备出发,都抓稳了!”
向后提醒一句,霜星启动引擎,沉闷的轰响于车盖中困兽犹斗,荒野起伏不定的干裂黄土,枯黄的杂草星罗棋布。
对照着叶莲娜的地图,霜星驶向远处高耸的漆黑源石粗矿。
……
地点:圣城卡兹戴尔——教皇厅——宗座之间
纯洁的白色空间内,红黑相交的正方体绽放冰冷的光耀,唯一的光源经过复杂的反射与折射吞没一切阴影,每日清扫并祝圣的瓷砖一尘不染,靛紫的琉璃外透入太阳的自然光,昭示此处在圣城的地表。
自十一个千年以前,远逐者就不愿去遮掩真相,任何人都有资格瞻仰主机的容貌。
五米高的一扇门板偏折,阴影挪入宗座之间。
并非前来汇报工作的铳骑,鲜血自开裂的洁白甲胄滴落,渗入实物与阴影之间。
光环不在,他已经魂归律法。
“宗座下的圣卫们,都遭阁下杀手了?!”
教宗袖口银光闪烁,自远逐者传下的守护铳滑出左右绣布,黄金的古典雕花,在如毒蛇般缠绕的荆棘上生长,森然的怒火下放。
两把老式火铳,但没有人怀疑过她们的重量,任何质疑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中得到祝告。
入侵的卡特斯拉低鸭舌帽的边檐,枪套里的主武器不见踪影,下垂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与漆黑的外套一同沾染斑驳的污血。
“……”卡特斯不回应,保持着虚假完美的微笑。
“教宗阁下,请不要为难她,她才只是7岁的孩子。”
卡特斯身后又步入两人,其中一名全身防护服的人搭话,卡特斯悄悄躲到他身后去。
另一人黑袍长袖,面容非人而长角,他瞥向圣卫,光环便亮起,只是还在昏迷。
“阿米娅,把他拖出去,关上门。”
提卡兹话音刚落,博士就点头,阿米娅瞧了瞧博士,伸手提起圣卫的左腿,快步拖出宗座并关门,随即又迈着小碎步躲在博士身后,露出一个兔子脑袋观察,非常小心的样子。
教宗体内流转的法术回路在目睹提卡兹容貌的瞬间沉寂,光环骤亮。
“阁下,您到此地,与我有何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