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埠贵蹲在前院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眯着眼睛看着中院和后院的方向。
十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枣树叶,在他那张精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眼前缭绕,就像他心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酸涩。
\"唉——\"一声长叹从闫埠贵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
这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对自己家状况的不满。
中院儿的几家,哪个不是越过越红火?
闫埠贵不用细想,那些邻居们的好日子就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
贾家那小子,前两年走了霉运,但是这几年被新媳妇儿管着,也算是慢慢的恢复了起来。
而且他管着后勤仓库,只要不想着贪点啥,那日子就是特别轻松。
每天去了点个卯,就靠着墙边坐着晒太阳。
反正上面有何大清顶着,也没有人去找他麻烦。
不像自家闫解成,一样是看仓库的活,每天搬来搬去的,回来累个半死。
何家就更不用说了。
何雨柱在铁道后勤当大厨,一个月工资六十八块五,比闫埠贵在街道小学当老师多出将近二十块。
何家媳妇在广播站上班,两口子双职工,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去年何家还添了台收音机,晚上院子里总能听见何家传来样板戏的声音。
老易家的情况也不差。
易师傅是八级钳工,技术过硬,厂里年年评先进都有他。
虽说家里就他一个人挣钱,可人家工资高啊,养活老婆和两个孩子绰绰有余。
上个月易师傅还给家里又添了辆永久牌自行车,他儿子易小虎每天上下学骑着在院子里转一圈,那叫一个风光。
就连住在中院耳房里的裴家,这两年也翻身了。
闫埠贵想起这事就来气。
裴家老二裴小军,打小就聪明,学习特别好。
六年前考上了医学院,去年毕业分配到了市立医院当医生。
虽说当医生辛苦,三天两头值夜班,可人家医院给分了房子,虽然只是一个一室一厅的筒子楼,但那也是一个家呀!
裴家老二搬走后,耳房就剩裴老大一个人住。
前些年闹饥荒那会儿,城里姑娘也难找对象,裴老大趁机娶了个纺织厂的女工。
那姑娘家里穷,彩礼只要了五十块钱,陪嫁就两床被褥。
可这媳妇能干啊,里里外外一把手,把个小家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虽然两口子都打零工,但是,没孩子拖累,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闫埠贵想到这里,不由得想起自家老大闫解成。
去年相了个对象。
女方名字叫于莉,因为有个临时工的工作,所以对方要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外加二百块彩礼,男方还必须得有工作。
闫埠贵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才把婚事给办了。
儿媳妇过门后,只管着自己和闫解成的小家,多余的事儿一根手指头都不想伸。
杨瑞华为了这事没少掉眼泪。
\"人比人,气死人啊!\"闫埠贵把烟屁股狠狠摁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后院的情况更让闫埠贵心里不是滋味。
刘海中在轧钢厂当了十多年的车间主任,手底下徒弟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大儿子刘光齐去年考进了广播电台当播音员,每天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骑着自行车上下班,说话字正腔圆的,活脱脱一个文化人。
二儿子刘光天今年夏天就要从中专毕业了,听说已经联系好了去农机站工作。
一家子三个人领工资,每月收入加起来得有两百多块,这在整个四合院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许大茂那小子更绝,压根就不在院子里住。
偶尔回四合院看看,总是拎着大包小包,分给关系好的邻居一些稀罕东西。
闫埠贵经常在自家门口浇花,收礼收的是最多的。
但是,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自家啥时候也得靠着院子里的人的接济了?
这不是前几年,杨瑞华做毛豆腐做的风生水起的时候了。
说到毛豆腐,他又想起了李秀秀。
这毛豆腐还是人家懒得做,教给了自己媳妇儿的。
人家现在在卫生部也是做到了科长,之前报纸上还发表了人家的演讲稿。
就连她对象,也是发明了收录音机。
出了校门不到一年,就被委派到收录音机厂里当厂长。
既管技术,又管生产。
技术生产两手抓,再收录音机厂那是说一不二。
最让闫埠贵气不过的是赵寡妇家的事。
赵寡妇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啊。
可人家姑娘嫁得好,女婿在副食品厂工作;儿子更争气,参军第五年就提了干,去年把他妈接到部队上随军去了。
赵寡妇临走前,把房子租给了李秀秀,一个月三块钱租金。
就这一件事儿,让闫埠贵气得拍大腿。
\"凭啥租给李秀秀不租给我?\"闫埠贵至今想起来还愤愤不平。
李秀秀家才几口人?聋老太太、李秀秀和她男人再加三个孩子,统共就三个大人三个孩子。
自家呢?
老两口加上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六口人挤在三间小屋里,大儿子结婚后更显拥挤。
要是能租下赵寡妇那间房,至少能缓解一下住房紧张的问题。
闫埠贵去找过赵寡妇商量,可人家说已经答应李秀秀了,不好反悔。
后来闫埠贵才知道,赵寡妇就是怕租给别人,她要是回来不好要回房子。
这不明摆着看不起人吗?
虽说自己确实是不会轻易的还回去的,但是你也不能说出来呀!
闫埠贵气得三天没睡好觉。
就连后院的老聂家,这两年也起来了。
老聂在锅炉房上班,工资不算高,可人家两个孩子都争气,双双考上了高中,明年就要参加高考。
老师们都说,这俩孩子考上大学没问题。
一旦成了大学生,那可就是国家干部了,前途无量啊。
闫埠贵的老三闫解旷明年初中毕业,成绩一般,估计考不上高中。
老二现在在街道小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才十八块钱。
这样一比较,整个四合院里,就前院儿的闫家和老刘家过得最差。
老刘家的情况和闫家差不多,老刘在邮局送信,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要养活一家五口。
大女儿刘媛媛今年也到了找对象的时候了,下面还有两个儿子没找到工作,在打零工,小女儿还在上初中。
两家都是一个人赚工资,日子过得挤挤巴巴的。
\"老闫,发什么呆呢?\"一个声音打断了闫埠贵的思绪。
他抬头一看,是后院的老聂拎着个网兜走过来,网兜里装着两条鱼和一把青菜。
\"哦,老聂啊,买菜去了?\"闫埠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是啊,今儿个副食店来了一批带鱼,我家老爷子喜欢,我赶早买了点。\"老聂笑着说,\"你家不去买点?挺新鲜的。\"
闫埠贵心里一酸。
带鱼比普通鱼贵一倍多,从津门运过来的,他家一个月也吃不上一回。
\"不了,家里还有菜,凑合吃吧。\"
老聂似乎看出了闫埠贵的窘迫,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这条小的给你?反正我们家也吃不了这么多。\"
\"不用不用!\"闫埠贵连忙摆手,脸上火辣辣的。
他最受不了这种施舍般的同情。
老聂见状也不勉强,寒暄两句就往后院去了。
闫埠贵看着老聂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
人家孩子争气,日子越过越好,自己家却...
\"爸,妈让你回去吃饭。\"小女儿闫解娣站在家门口喊道。
闫埠贵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一盘炒土豆丝,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窝头。
杨瑞华正在盛粥,大儿子闫解成和儿媳妇于莉还没回来,说是去她娘家吃饭了。
\"又去她娘家?\"闫埠贵皱眉,\"这个月第几回了?\"
杨瑞华叹了口气:\"第三回了。解成说,他岳母做了红烧肉...\"
\"红烧肉?\"闫埠贵冷笑,\"咱家吃不起肉,她就往娘家跑?当初要那么多彩礼的时候怎么不说?\"
杨瑞华不接话,默默地把粥碗推到闫埠贵面前。
小女儿低头吃饭,不敢出声。
闫埠贵咬了口窝头,又硬又糙,难以下咽。
他想起刚才老聂网兜里的带鱼,想起中院何家飘来的肉香,想起后院刘家经常传出的炒菜声...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闫埠贵在心里默默叹息。
吃完饭,闫埠贵习惯性地走到院子里乘凉。
天已经黑了,各家各户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映照出不同的生活图景。
中院何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放革命歌曲;后院刘家窗口飘出炒菜的香味,隐约能听见刘光天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就连耳房的裴家,也亮着明亮的灯光——裴老大去年托弟弟的关系,弄到了个台灯,看书再也不费眼睛了。
闫埠贵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昏黄的灯光下,老伴正在缝补衣服,小女儿趴在桌上写作业。
大儿子的房间黑着灯,不知道今晚还回不回来。
一阵风吹过,带来不知谁家炖肉的香味。
闫埠贵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晚饭那点稀粥和窝头早就消化完了。
他摸出最后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好久才吐出来。
\"凭什么他们都过得那么好...\"这个念头又一次浮现在闫埠贵脑海中。
他知道这样想不对,可就是控制不住。
每次看到邻居们添置新东西,或者听说谁家孩子有出息了,他心里就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难受。
闫埠贵想起上个月街道组织的学习会上,领导说要\"反对资产阶级法权\",要\"共同富裕\"。
可看看这院子里的情况,差距不是越来越大了吗?
那些有门路、有文化的家庭,日子越过越好;像他家这样没背景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烟抽完了,闫埠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闫埠贵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鞋底摩擦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心里盘算着:\"学校这个月工资该发了,除去买粮食的钱,剩下的够给老二准备彩礼吗?\"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家门口。
推开门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两个儿子在高低床上睡得正香,小女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蹑手蹑脚地摸黑脱了衣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大儿子的婚事花了那么多钱,现在老二也要到了年纪...\"闫埠贵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咯吱\"的响声,\"我这教书匠的工资,什么时候才能涨啊...\"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像一团乱麻。
窗外,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上,清冷的月光洒在四合院的屋顶上,给整个院子披上一层银装。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色的寂静。
\"老闫,你这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到底怎么了?\"杨瑞华迷迷糊糊地问道。
\"唉,我这哪儿睡得着呀!\"闫埠贵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这院子里现在三四个大神,我们要拜哪个大佛,才能把孩子们的工作给安排好!\"
杨瑞华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你这一宿没睡就琢磨这个?\"
\"可不是嘛!\"闫埠贵坐起身来,压低声音说,\"老二眼看着就到结婚的年纪了,工作还没着落。老大在厂里也就是个看仓库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这以后可怎么办?\"
杨瑞华沉吟片刻:\"老闫,你别嫌我多嘴哈!秀秀刚来院子里的时候,咱们跟人家交好,但后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闫埠贵打断道,\"不就是觉得我小气吗?可当时她确实是占着咱家股份不干活啊!\"
\"问题是,\"杨瑞华叹了口气,\"后来人家干什么都不带咱们了,你承不承认?!\"
闫埠贵沉默地点了点头,月光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
杨瑞华接着说:\"再说何大清,咱们之前想把毛豆腐供给轧钢厂,你嫌他要的太多了...\"
\"那本来就不赚钱嘛!\"闫埠贵辩解道。
\"可你看看现在,\"杨瑞华掰着手指算,\"人家在厂里混得风生水起,咱们连句话都说不上。老大找工作的时候,咱们已经求他一回了。你再要让他帮孩子们找工作,我看不是那么容易。\"
闫埠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孩子们就这么耽误了吧?\"
\"我觉得,\"杨瑞华压低声音,\"咱们得找刘海中和易中海。他们现在都是八级钳工了,尤其是刘海中,还出国进修过。\"
\"可咱们跟人家也没什么交情啊...\"闫埠贵犹豫道。
\"交情可以慢慢处,\"杨瑞华说,\"我看刘师傅最近总爱下棋,你不是也会下两盘吗?\"
闫埠贵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先套近乎。\"杨瑞华点点头,\"就算是花点钱,给孩子买个工作也值当。咱们现在不是也是没有门路么?\"
两人正说着,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闫埠贵望着渐渐泛白的天色,长叹一口气:\"唉,这一宿又白熬了...\"
杨瑞华拍拍他的肩膀:\"快眯会儿吧,天都快亮了。明天我去买点好酒好菜,你带着去找刘师傅下棋。\"
闫埠贵点点头,终于躺下闭上了酸涩的双眼。
但心里的愁绪,却像这四合院里飘散的晨雾一样,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