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丹宁市公安局以公函的形式,正式通知山南矿,抽调余良参加省里的特警训练营,为期三个月,3天后让余良到市公安局报到。
吴前进看着行办室主任送来的公函,点点头,慢慢说道:“我知道了。你通知余良,从明天开始,就不要上班了,准备准备,3天后到市公安局报到。他休息的这三天,你让工资科给他按正常出勤算,都是要走的人了,能照顾就照顾一下。”
行办室主任赶紧点头称是,回去下通知了。
“哎,走了也好。”吴前进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预感还是对的,余良真的要走了。
虽然公函上写的只是抽调,但他明白,只要特警训练营一结束,余良就会正式被调走,不会再回山南矿了。所以他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让余良在家好好歇几天,关系不至于闹得太僵,以后万一见了面,也好说话。
余良接到通知后,来到张叔办公室,和张叔说了一下,做了一下工作交接。
实际上他也没有什么交接的,都是常规工作,毕竟老干部科的工作性质在那儿摆着呢。
“哎,走吧。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或许这煤矿真的不适合你。”张叔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既高兴,又担忧,还有些不舍。
高兴的是,余良凭借自己这几年的教导,得到了更好的发展机会,要到更广阔的天地去施展才华,自己打心底里为这小子感到骄傲,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一样。他深知,余良的离开,是对自己教导成果的最好证明,也是余良人生道路上的一次重要飞跃。余良在煤矿积累的经验和学到的技能,一定能让他在新的岗位上大放异彩。
担忧的是,他担心余良到了新的环境,能否适应新的工作节奏和人际关系;担心余良在面对新的困难和挑战时,是否还能保持那份坚韧和执着。尽管他知道余良已经足够优秀和成熟,但作为一个长辈,这种担忧却总是挥之不去。
不舍的是,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再见的机会就少了。但他也明白,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离别和相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底默默祝福余良,愿他在新的征程上一帆风顺,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而他自己,也将继续坚守在煤矿这片土地上,将自己的经验和智慧传递给更多的年轻人,续写属于煤矿人的故事。
“孩子,到了新地方好好干,遇到困难就给叔打电话。”张叔紧紧握住余良的手,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叔,我会的。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来看您。”余良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湿了眼眶。
自己在山南矿这几年,他觉得和他感情最深的,一个是张叔,一个是老矿长王东升。他们都是他人生路上的导师。
晚上下班后,余良告别张叔,出了老干部科,见天气还早,就不由自主的围着山南矿转了转。对于山南矿,他还真是有些恋恋不舍。
夕阳把主井塔的影子拉得老长,余良沿着碎石路走向井口。井架上的天轮还在缓缓转动,钢丝绳与滑轮摩擦发出的吱呀声,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晨曲。
巷道入口处的防爆灯忽明忽暗,照得\"小心顶板\"的警示牌泛着幽光。余良伸手摸了摸巷道壁,指尖触到的巷道壁带着经年累月的温润。
转过拐角,职工澡堂的门虚掩着。蒸腾的热气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漏水,在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余良来到食堂,里面飘来饭菜的香气。食堂内人流涌动,一个白衣白帽的大师傅站在灶台前,铁勺在直径半米的大锅中翻飞,白菜炖粉条咕嘟作响,油花裹着干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
靠墙的长桌旁,几个年轻矿工围坐在一起。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烟盒互相递烟,有人随便聊着天,有人扯着嗓子讲当班井下的情况,各种声音混着搪瓷碗碰撞声,在食堂顶棚回荡。
随着最后一波矿工涌入,食堂的热气越发浓稠。这里没有精致的餐具,没有优雅的环境,却盛满了最朴实的人间烟火,每一声笑骂、每一口热饭,都是煤矿人最温暖的慰藉。
余良也想在食堂吃这最后一餐,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不知什么原因,他现在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离开食堂,余良沿着矿区外围的铁轨漫步,听着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那些曾让他觉得枯燥的噪音,此刻却像一首熟悉的摇篮曲。
来到矸石山下,余良踩着松动的矸石爬上去。夕阳正坠在煤仓背后,把整个矿区染成琥珀色,远处运煤列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勾起了他第一次来山南矿的回忆。
站在这个矿区最高处,望着这片倾注了自己几年青春的土地,他知道,自己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张面孔,都已经深深烙进了生命里。
暮色渐浓,矿区的路灯次第亮起。余良慢慢走回工人村,经过街边的一个小花园时,传来一阵悲怆的二胡声。一个退休的老职工正在拉《二泉映月》,弦音在夜空中流转,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琴弦轻颤,第一声呜咽划破寂静,仿佛阿炳拄着竹杖,在无锡惠山脚下踟蹰前行。二胡的两根丝弦似是被揉进了岁月的褶皱,弓毛拉动的瞬间,苍凉的音色如寒夜的泉水,从蒙着薄霜的青石缝里渗出,漫过听者的心头。
旋律起承转合间,揉弦的力道忽重忽轻,像是手指在命运的伤口上反复摩挲。低音区的深沉呜咽,似是盲艺人蜷缩在破庙角落,听着檐角雨滴敲打瓦当;高音区的陡然拔高,又如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惊起寒鸦掠过荒草凄凄的坟茔。每个音符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气中凝结成霜,仿佛将半生的苦难都绞进了丝弦的震颤里。
慢板如泣如诉,二胡的滑音婉转曲折,像月光在嶙峋的太湖石上流淌,却又被突然截断的休止符,割裂成支离破碎的银箔。间奏的颤弓急促如骤雨,弓毛与琴弦的摩擦声里,似能听见阿炳在风雪中踉跄的脚步声,粗布衣裳扫过结冰的石板,窸窣声混着他沉重的喘息。
高潮处,旋律突然迸发,像是压抑已久的悲愤终于冲破堤岸。二胡的音色在高音区撕裂,泛着金属般的凛冽,仿佛是向苍天质问命运的不公。紧接着,旋律又陡然回落,如退潮般只剩呜咽的余韵,那渐弱的颤音里,藏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与释然。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余音仍在耳畔萦绕,似有未尽的话语,化作月光下的二泉水,潺潺流向无尽的黑夜。这曲浸透血泪的悲歌,用最质朴的旋律,道尽了人间最深刻的悲欢。
余良默默站在旁边,听着如泣如诉的二胡声,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月亮升起来了,二胡声也停了下来,退休老职工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慢吞吞的走了,只有清冷的月光留在了他原来的地方。
余良重新来到老干部科,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那辆自行车还停留在原地。
余良推着自行车,慢慢的往前走。当他最后一次回望山南矿时,心中百感交集。
这座煤矿,教会了他坚韧与责任,而他留下的,是无数个努力奋斗的日夜,和永远不会褪色的矿工情怀。